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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軍械司

  甘州以北,黑風戈壁邊緣,那項以無數徙遷者血汗為代價的引水渠工程,已進入相對平緩的維護與區域性拓展期。

  每日的勞役依然沉重,但不再像最初那般時刻面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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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刻過去,風沙稍息,工地上得到短暫的喘息。一群被分配在一起、負責清理某段渠道淤沙的徙遷者,拖著疲憊的身軀,聚在渠道背陰的土坡下,就著渾濁的渠水,啃著硬如石塊的雜糧餅。

  這幾人大多來自蘇松、杭嘉湖地區的詩書之家,其中便有那位曾夢想「塞外奇園」的顧姓青年,如今人們只叫他「老顧」。

  還有一位姓文的,原是紹興府的秀才,屢試不第,家境尚可,喜好金石考據。

  另一位姓秦的,家裡原是開書局刻印的,自己也讀過不少雜書。

  「聽說了麼?」

  文秀才費力地咽下一口乾餅,用沙啞的聲音低低開口,眼神帶著慣有的、對新鮮訊息的敏感,儘管這訊息與他們當下的處境似乎毫無關係。

  「這幾日,從肅州那邊押送過來的物料車隊,有些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不都是木頭、石頭、鐵釘。」

  老顧用纏著破布的手,摩挲著被風沙磨得粗糙的渠道石壁,頭也不抬。

  「不一樣。」

  書局秦家的那位介面,他因為識字,有時被叫去協助清點運到的木料,訊息靈通些。

  「以前運來的多是原木、方木,最近幾批,很多是長短粗細幾乎一樣的硬木方子,一看就是預先加工好的,像是......像是枕木?對,就是搭橋鋪路墊在下面的那種大方木,數量多得嚇人。」

  「還有,鐵料,不再是散碎的生鐵錠,而是一捆捆的、打磨得頗為規整的鐵條,還有大量我從未見過的、形狀奇怪的巨大鐵釘和鐵扣件,看守的軍爺嘴嚴,但我聽押運的兵丁私下嘀咕,說是什麼『軌條』、『夾板』的部件,是『軍械司』特製的。」

  「軌條?夾板?」

  文秀才皺起眉頭,他那點金石考據的知識里,並無此物。

  「作何用處?加固城牆?新建大型倉庫?」

  「不像。」

  秦家那位搖頭。

  「若是建倉築城,何須將木料鐵件預先製成如此規整的部件,千里迢迢運來?而且,我隱約聽見兩個似乎是工兵頭目模樣的人交談,說什麼『基線勘定』、『坡度測量』、『未來要跑鐵車』之類的瘋話......」

  「鐵車?」

  老顧終於抬起頭,眉頭緊皺。

  「鐵何以能行?定是那些軍漢以訛傳訛,或是工部那些匠人又搞什麼奇技淫巧的虛耗之物。」

  他想起了江寧那些冒著黑煙的工坊。

  那新朝,似乎總在鼓搗些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東西。

  「未必是笑話。」

  文秀才卻若有所思,他回憶著看過的零星雜記。

  「黑袍軍這些年做的事情還少嗎?這鐵做的道路,未必便不能跑。」

  「鐵路?」

  老顧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聯想到最近看到的一隊隊黑袍軍測繪人員,帶著奇怪的儀器,在戈壁深處反覆勘測劃線,釘下木樁,行為詭秘。

  難道......傳言是真的?

  如果那新朝真能在這茫茫戈壁之上,鋪設一條「鐵軌」,讓「鐵車」飛馳......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軍隊、物資、政令,將以一種他們無法想像的速度和規模,在這片曾經阻隔一切的荒原上流動。這意味著,他們這些罪役用血淚挖出的水渠,或許只是某個龐大到令人戰慄的棋盤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邊疆,將不再是遙遠的、可以憑藉地理阻隔保有半分喘息的地帶,而是會被那「鐵龍」徹底洞穿、牢牢掌控的「內腹」。

  「荒謬......即便有,與我等何干?」

  秦家那位苦笑。

  「無非是將來驅使我們去挖更深的溝,搬更重的鐵,死在更遠的地方罷了,什麼鐵車飛馳,連通外界,那是黑袍軍的天下,是閻大人的雄圖。」

  「我們?我們只是這圖上的塵埃,是墊在鐵軌下面的碎石。」

  他的話引起了短暫的沉默。是的,無論那傳聞是真是假,帶給他們的,恐怕只有更深重的勞役和更無望的囚困。

  與此同時。

  哈密綠洲邊緣,那些已經逐漸適應牧羊生活的徙遷者,也聽到了類似的風聲。

  訊息來源是偶爾路過、用皮毛換取鹽茶的黑袍軍補給隊,或是從更東邊甘州、肅州方向過來的、行蹤神秘的商隊護衛。

  夜晚,在何守業、沈三他們那處簡陋的牧人窩棚里,幾個人圍著一小堆燃燒著干牛糞的微弱火堆。

  外面是西域亘古的星空和呼嘯的夜風。

  沈三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火。

  「老何,今天來換鹽的那個軍需官,你留意沒?他腰間掛的那個皮囊,鼓鼓囊囊的,我瞥見一眼,裡面是捲起來的厚牛皮紙,畫滿了線,還有密密麻麻的字和圖,他跟我們這兒管事的雷連長嘀咕,說什麼『從星星峽到哈密,初步線路已定,明年開春就要儲備石料、枕木、鐵件,優先保障』。」

  何守業正在用一塊石頭費力地磨著一把豁了口的舊剪刀,聞言動作頓了頓。

  「枕木鐵件......和甘州那邊傳來的訊息對上了,看來,不像是空穴來風。」

  比起甘州文人圈的驚疑,他這個曾經的小地主,對「工程」、「物料」、「儲備」這些詞更敏感,也更能理解其背後代表的巨大資源調動能力。

  「他們要修路,修一條了不得的路。」

  沈三的聲音裡帶著商人對機會的本能嗅覺,儘管這機會目前看來與他無關。

  「用鐵鋪路啊......老何,你想想,那得多少鐵?多少人工?多少糧食來養活這些人?這手筆......太大了,黑袍軍不是傻子,我不信他們會做沒有利益的事,真要修成了,從肅州到哈密,也許幾天就能到?那咱們這哈密,還算是邊陲麼?」

  窩棚里另一個比較沉默的徙遷者,原本是松江府一個管理碼頭的小吏,姓何,這時插話。

  「如此大規模調動物資,事前勘探規劃,絕非一時興起,必是總攝廳甚至更高層早有定議,這意味著新朝對西域的經略,是長久之策,絕非前明那般羈縻了事,這『鐵軌』若成,西域就真的被拴住了,想斷都斷不了。」

  「拴住了好,還是不好?」

  一個年輕些的牧人茫然地問。

  他是家裡被牽連的旁支子弟,對政治毫無概念。

  何守業放下剪刀,望著跳動的火苗,慢慢說。

  「對朝廷,自然是好,控制得更牢,對咱們......」

  他苦笑一下。

  「或許,路通了,貨物進出方便,但也可能,來收稅、征丁的吏員,來得更勤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