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土司被推搡著往外走,腳步踉蹌,沒人敢回頭。
朱棣押著他們出了月洞門,一路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朱雄英,神色緩和了一些:「大孫,我先回去了,改土歸流那邊還有一堆事要跟六部對,你自己歇著,有事差人來干清宮說一聲。」
「知道了,爺爺。」朱雄英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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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記得去接妙錦,那小丫頭再念叨下去,魏國公府的門檻都要被她磨平了。」
……
朱雄英在東宮歇了半個時辰,換了身乾淨衣服,才往魏國公府去。
到了門口,門房一眼認出他,旁邊的侍女迎上來,帶著他往裡面走:「殿下,您來了,三小姐在院子裡玩呢。」
進了院子,徐妙雲正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茶。
她看見朱雄英進來,放下茶碗,剛要起身行禮,坐在她腳邊玩沙包的小丫頭忽然抬起頭。
「哥哥!」
徐妙錦把沙包一扔,兩條小短腿蹬蹬蹬地沖了過來。
她跑得又快又急,小裙子被風兜起來,差點被門檻絆倒,但速度一點沒減。
朱雄英彎下腰,一把將她接住,托著腋下抱了起來。
徐妙錦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兩條小腿夾著他的腰,像只小猴子。
「小心點,別摔了。」朱雄英說。
徐妙錦不理他的話,把臉埋進他脖子裡,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認真地看了看他的臉,確認是本人,才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吧唧。
她湊過去,在朱雄英臉上親了一口,聲音響亮。
朱雄英愣了一下,臉上還留著軟軟的觸感。
徐妙雲坐在廊下,看見這一幕,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
這才是青梅竹馬該有的樣子,這麼美好。
朱雄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抱著徐妙錦往廊下走:「魏國公還沒回來嗎?」
「沒有。」徐妙雲放下手,恢復了正常的表情,「不過應該快了。」
「好。」
朱雄英抱著徐妙錦在院子裡待了一陣。
徐妙錦黏在他身上不肯下來,一會兒指著樹上的鳥讓他看,一會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藏了好幾天的糖塞給他,說是特意留給他的。
徐妙雲坐在旁邊,偶爾插兩句話,多數時候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始終彎著。
天色漸暗,朱雄英站起來:「我先帶妙錦回去了。」
徐妙雲點了點頭,沒有留。
她把徐妙錦的小包袱遞過來,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裳和兩包點心:「路上慢點。」
「嗯。」
朱雄英抱著徐妙錦往外走。
徐妙錦趴在他肩膀上,朝徐妙雲揮了揮手:「姐姐再見!」
走了幾步,她又補了一句,「姐姐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聲音脆生生的,一點都沒有捨不得的意思。
徐妙雲站在廊下,看著妹妹被皇長孫抱走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
干清宮。
御案上攤著一張雲南輿圖,朱元璋站在圖前,六部尚書分列兩側。
改土歸流的事已經議了半個時辰,戶部核算了推行新制所需的錢糧,吏部擬了流官調任的名單,兵部劃定了駐軍的布防,禮部連土司子弟進國子監的章程都起草了一版。
沒有一個人反對。
禮部尚書最後合上手裡的章程,補了一句:「陛下,改土歸流這一套方略,環環相扣,末了還有移民同化兜底,臣看不出漏洞。
臣只是好奇……這真是皇長孫殿下想出來的?」
「咱大孫想出來的。」朱元璋語氣平淡,但嘴角翹著。
禮部尚書沒有再問。
他低頭把章程收好,心裡那點疑慮早就散了。
他們這幾個月親眼看著皇長孫抗旱、治病、召天兵、平雲南,哪一樣不是聞所未聞。
一個能把天衛召下來的孩子,想出一套治國方略來,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跟著干就是了。
他們都相信,大明能在皇長孫的帶領下蒸蒸日上啊。
「既然都沒有異議,」朱元璋直起身,「各部回去,按方才議定的章程分頭行事。改土歸流這件事,要辦成,也要辦穩。誰辦砸了,別怪咱翻臉。」
六部尚書齊齊應聲,魚貫退出殿外。
另一邊,雲層之上。
徐達站在雲舟船頭,低頭看著腳下掠過的一片片農田。
這趟差事走了大半個月,他和李文忠等人分頭帶隊,把大明十五省的主要產糧區全部跑了一遍。
每到一處,宣讀聖旨,念完,雨就下。
有的地方旱了兩個月,地都裂了縫,聖旨一念,當天夜裡就下透了。
禾苗剛種下去,正愁沒水,雨就趕著來了。
沿途的百姓跪在田埂上磕頭,追著雲舟跑出好幾里地,嘴裡喊著皇長孫顯靈了。
徐達身後堆著十幾個空了的聖旨捲軸,還有一些百姓硬塞上來的土產,雞蛋、乾果、醃菜,用草繩捆著,他推辭不掉,只好全收下。
李文忠從船艙里走出來,手裡攥著一份聖旨:「最後一站也念完了,江南那邊,接下來一個月的雨都有了。」
「好。」徐達點了點頭,「那就回家。」
雲舟調轉船頭,朝應天府的方向飛去。
船速提起來,腳下的農田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綠色。
徐達靠在船舷上,看著前方。
他已經開始盤算,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是去東宮請安,順便問問皇長孫,下一趟差事是什麼時候。
這樣幹活好像也挺有成就感啊。
看著那些百姓的欣喜和歡呼,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
……
翌日一早,衍聖公府的大門緊閉,孔府上下幾百號人被叫到了前院。
院子裡站得滿滿當當,男女老少都有,有人還穿著晨起的中衣,有人手裡端著沒喝完的粥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孔訥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面這一院子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念一個名字,就站出來一個人。」
「孔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