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這兩天走到哪兒都能聽見仙食兩個字。
去坤寧宮的路上,太監宮女躲在廊柱後面也在聊。
連毛驤匯報錦衣衛的事務,都說了藍玉那件事情。
朱元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早就笑得不行了。
這幫老殺才,當年打天下的時候搶戰利品,現在搶雞腿。
他大步進了坤寧宮,一屁股坐在榻邊,茶還沒端起來就開始笑。
「妹子,你說他們還要不要臉了?一群國公,踹人家大門,按著人家肩膀,搶雞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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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下大腿,「藍玉那小子也是沒出息,聽說半夜在院子裡抱著空箱子嚎,隔壁更夫都聽見了。」
馬皇后手裡捻著針線,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往上彎了彎。
「當年在鳳陽,你跟湯和搶一碗別人剩下的羊肉湯,把人家碗都摔了。」
朱元璋的笑音效卡了半拍,「那能一樣嗎?那時候餓,咱那是真餓。」
「藍玉不也是真饞?」馬皇后低下頭繼續穿針,穿過去,拉線,動作慢悠悠的,「你們這些帶兵打仗的人,說到底都一個性子。年輕的時候搶地盤,年紀大了搶雞腿。」
朱元璋訕訕笑了一聲,沒接話。
他坐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換了個話題。
「妹子,咱想辦個宴。」
馬皇后手上的針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認真看著他,「你是想炫耀吧?」
朱元璋張了張嘴,想辯解,馬皇后沒給他機會。
「我還不知道你。」她把針線擱在膝上,語氣不緊不慢,「當年得了滁州要擺酒,得了應天要擺酒,現在大孫會變仙食了,你渾身上下都癢。
不是想請人吃飯,是想讓滿朝文武看看咱的大孫會仙術。」
朱元璋嘴還張著,但話全被堵回去了。
「這事你得先跟雄英商量。」馬皇后重新拿起針線,「仙食是雄英的仙術變出來的,不是御膳房做的。
你做爺爺的想炫耀孫子,得問孫子樂不樂意。別搞得大孫在院子裡給你變吃的,你在殿裡給人分。那是你大孫,不是你御廚。」
「好,好。」朱元璋舉雙手投降,「咱去跟大孫商量,咱這不是先來問你了嘛。」
「問我沒用。去問大孫。」馬皇后頭都沒抬,針尖穿過絹面,穩穩紮下去。
下午,東宮。
朱元璋進門的時候朱雄英正坐在廊下,面前攤了一桌子的紙,徐妙錦趴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不知道是雞還是雲的玩意兒。
她用剛吃完棒棒糖的手去摸朱雄英的袖子,袖子上黏了一道淺紅色的糖印,朱雄英低頭看了一眼,手指一拂,袖子乾淨了。
然後他抬頭。
「爺爺,有事?」
朱元璋在他旁邊坐下來,先把桌上那幅雲雞圖端詳了半息,沒看懂。
然後清了清嗓子,把辦宴的事說了一遍。
朱雄英聽完,點頭。
「行。你定時間,我出菜,費不了多少精神。」
「當真?」朱元璋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全沒用上。
他準備的那些話,都白準備了。
「當真。」朱雄英把妙錦畫的那張雞拿起來看了看,擱到一邊晾著,「不過人數別太多。多了我倒是變不累,但你招呼不過來。」
「不多不多。」朱元璋立刻接話,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蹭了半寸,「咱心裡有數。」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大孫你說,要不要給他們來點上次那個叫漢堡的東西?就你給藍玉那個……那玩意兒叫什麼來著。」
「香辣雞腿堡。」
「對。那個也上,再上那個冰的,可樂。讓這幫老東西見識見識什麼叫冰鎮仙釀。」
……
翌日。早朝。
五更三點,百官列班,儀官唱禮,四拜如儀。
幾件例行公務,朱元璋批得比平時快。
往常要追問兩三句的摺子,今天一句沒問。
往常要跟六部尚書來回拉扯半個時辰的細節,今天揮了揮手就讓過了。
底下有人察覺到不對了,皇帝今天心不在焉。
最後一份摺子合上。
朱元璋掃了一眼滿殿文武,開口了。
「你們準備一下。」
殿中微微一靜,所有人都在等下半句。
「明天宮裡設宴。你們不是想吃大孫的仙食嗎?」朱元璋頓了一下,目光從徐達臉上掃到藍玉臉上,又從藍玉掃到後排幾個伸長脖子的年輕勛貴,「明天宴上都有,可以帶家眷。」
說完他站起來,冕旒晃了一下,轉身就走了。
儀官愣了一拍才喊退朝。
殿門開啟,朱元璋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廊道盡頭。
殿內安靜了大約兩息,然後嗡嗡聲從後排往前排涌。
徐達站在武官班首,轉頭看了李文忠一眼。
李文忠也在看他,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沒說話,但嘴角都動了一下。
「天啊,上位竟然要舉辦宴會,真是難得啊。」藍玉說道。
「那你別去啊。」
「那不行!你們從我那裡搶了那麼多,我這次必須要吃回來!」藍玉說道。
眾人笑笑。
文官那邊比平時克制些,但也沒克制到哪去。
禮部侍郎轉過來跟旁邊的吏部郎中交頭接耳,工部尚書站在原地整了半天的袖口,實際上耳朵豎得老高在聽武官那邊的動靜。
午門外。
散朝的人群沒有像往常一樣迅速散去。
三五成群,討論同一件事。
一個說:「帶家眷,我一定要將我女兒給帶過去,上次花費大價錢在燕王府買了一個聖代,我女兒可喜歡吃了。」
另一個說:「你別高興太早。家眷是能帶,但你沒看前天藍玉那一箱?一群國公守著搶。明天宴上要是仙食不夠分,你看吧,筷子都能搶斷。」
「那是藍玉好欺負,明天當著陛下的面,誰敢搶?」
「誰敢?你是不了解徐達。」
耿炳文一個人走在最邊上,手裡攥著馬鞭,腳步比誰都快。
他上了馬,抽了一鞭,回府去通知夫人,讓她把孩子們都帶上。
雖然奏摺沒明說能帶幾個家眷,但這種事不去白不去。
整個應天府,從勛貴到六部到各府管家,忽然都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