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出城之後,帶著人馬直奔淮西。
過了廬州界,路兩邊的田裡已經能看見裂縫了,土色發白,硬得像陶坯。
禾苗半枯半黃,耷拉著葉子,風一吹沒有浪,只有簌簌的脆響。
偶爾能看見幾個老農坐在田埂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望著天。
藍玉騎在馬上,一路看,一路沒吭聲。
他天天上朝,地方上的旱報堆起來能有半人高,最嚴重的是河南。
懷裡這幾道聖旨,是皇長孫親手寫的,大概一大半都要砸在河南。
兩天之後,一行人進了鳳陽地界。
鳳陽是中都,太祖龍興之地,陵寢所在。
這裡的旱情要是壓不住,誰都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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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邊上就是農田。
田裡已經沒有幹活的農夫了,幾十個人,零零散散地坐在田壟上,有的蹲著,有的直接跪天。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把香爐搬到田頭,裡頭插著三炷香,香灰落在乾裂的土面上,風一卷就沒了。
旁邊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的嘴唇乾得起皮,哭都哭不出聲。
藍玉勒住馬,眉頭擰在一起。
身後一個親隨湊上來,低聲說了句:「侯爺,有點慘。」
「不慘我們也不會來。」藍玉把韁繩換到左手,目光從那片枯田上收回來,「這裡是中都,一定不能出問題。」
「明白了。」
話音剛落,官道那頭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個人。
官袍下擺掖在腰間,靴子上全是灰土,帽子歪了也沒顧上扶。
跑到馬前,撲通就跪下了。
「見過侯爺。」
藍玉低頭看了他一眼:「你認識我?」
「當年在應天府,遠遠見過侯爺一次。」鳳陽知府抬起頭,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的褶子比實際年齡深,一看就是這幾個月愁出來的。
「起來說話,如今鳳陽什麼情況?」
知府爬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苦笑了一聲:「不瞞侯爺,附近的水源基本都幹了。別說是澆田,就是人喝的水都緊張了。
下官已經組織人手去十里外挑水,但杯水車薪。再這樣下去,秋收絕對指望不上,到時候別說收成,人都要渴死。」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點啞了。
藍玉聽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這次我來,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
知府一愣,表情明擺著在說,侯爺您還能下雨不成?
這種天災你還能搞定?
藍玉沒解釋,從懷中取出一道聖旨,明黃的絹面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啞光。
身後的親隨和鳳陽本地官員一看這架勢,紛紛跪倒。
「這道聖旨。」藍玉把聖旨托在手中,「是皇長孫親手所書。裡頭封了皇長孫的仙術,只要讀完,天就會下雨。」
鳳陽知府跪在地上,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身後那一排本地官員互相遞著眼色,臉上寫滿了真的假的四個大字,但沒人敢說出來。
藍玉可是永昌侯,更不要說這可是皇長孫的聖旨。
誰不知道陛下最喜歡的就是皇長孫,比太子還要喜歡。
藍玉沒理會他們的神色,托著聖旨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田邊。
那些跪在田壟上求天的百姓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有人抬起頭張望,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轉過臉來,一個穿甲冑的將軍,托著一卷黃綢,邁過乾裂的田埂,朝他們走來。
他們不知道這人是誰,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本能地挪了挪身子,讓出一塊空地。
並且跪下。
藍玉在田邊,面前是枯黃的禾苗,開裂的土地,和一地跪著的人。
他把聖旨展開,聲音壓過風,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天地氤氳,萬物化醇。雨暘時若,乃兆民所系,社稷之基。以皇長孫之尊,承宗廟之重,體察蒼黎疾苦,洞悉四時失序。今特發此御靈敕令,以吾血脈為引,筆鋒為媒,刻印風調雨順之玄能於字裡行間。凡持此詔者,即得權柄,可代天行雨,借風司雲。」
百姓們仰著頭,聽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字句。
但他們看見藍玉手裡那捲黃色的絹布在日光下微微發亮,是從絹布裡面透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筆畫的紋路流動。
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從字跡上浮起來,沿著絹布的邊緣往外漫,空氣里開始出現一種很悶的氣味,像是暴雨來臨之前,泥土被第一滴水砸中時翻上來的那種腥甜。
然後天色變了。
一瞬間,好像天頂上的雲被人猛地拽了一把。
烏雲從四面八方翻湧過來,壓得極低,幾乎要擦過遠處的山脊。
雲層深處有沉悶的雷聲在滾。
風來了。
卷著枯葉和碎土打在人的臉上,然後風勢猛增,吹得藍玉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吹得田邊的香爐翻倒在干土上。
藍玉瞳孔一縮:「好厲害!皇長孫好厲害。」
其他人也是死死盯著天空
第一滴雨砸了下來。
砸在一棵枯黃的禾苗上,順著葉脈滑下去,滲進裂縫裡,留下一道深色的濕痕。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雨整片整片地往下倒,雨點砸在乾裂的田地上,濺起碎土,又被接踵而至的水流沖平。
裂縫裡灌滿了水,地面開始泛泥漿,禾苗在雨幕中劇烈地顫抖,灰黃的葉子被雨水沖刷出底下殘存的一絲青綠色。
百姓們還跪著,雨澆在他們身上,把頭髮打成綹貼在臉上,把衣服澆透了貼在肉上。
有人張著嘴,讓雨水灌進嘴裡,喉結上下滾動。
有人伸出雙手,手掌朝上,看著積在手心的水,哭了出來。
一個老農先反應過來了。
他轉身朝著藍玉,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砸進泥漿里。
「多謝侯爺!侯爺大恩!」
周圍的百姓呼啦啦全轉過來,朝著藍玉跪成一片,泥漿濺得到處都是。
磕頭的、作揖的、嘴裡喊著謝侯爺的,聲音混在雨聲里,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
藍玉站在雨里,甲冑上積了一層水,順著肩頭往下淌。
他把聖旨收起來攏在懷裡,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搖了搖頭。
「都起來。」他的聲音壓過雨聲,「不要謝我。要謝就謝皇長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