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最終還是沒能再夾起第二塊肉。
方才咽下去的血肉像是仍堵在喉間。
濃烈腥氣揮之不去，每一次呼吸，都能重新嘗到那股令人生厭的味道。
陸拾青抬手捂住胸口，試圖將呼吸放緩。
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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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只能吃一塊，明日便再吃一塊。
等到以後，或許他真的能夠習慣。
想到這裡，一股無法壓制的酸意猛地涌了上來。
陸拾青倉促偏過臉，扶住桌沿乾嘔了幾聲。
他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將那塊肉吐出來。
他已經咽下去了。
不能再吐。
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他還要怎麼留在聞汐身邊？
陸拾青閉上眼，直到那陣難受慢慢過去，才重新抬起頭。
殿內依舊空蕩。
牆邊的長明燈無聲燃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拾青看著那道孤零零的影子，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他不想吃這些東西。
不想留在這座終年不見天光的寢殿裡。
可他也不想離開聞汐。
甚至只是想到離開，胸口便會傳來更加尖銳的疼痛。
陸拾青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怎麼辦。
他走到殿門前，慢慢在門邊坐了下來。
看不見天色變化，陸拾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他只覺得每一刻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壓緊，連四周的空氣都變得稀薄。
那些幽藍色的燈火安靜地燃燒著，卻無法帶來半點暖意。
陸拾青將額頭抵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衣擺。
他越來越難受了。
起初只是煩躁。
後來是壓抑，是沉悶，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的窒息感。
有時他甚至會盯著緊閉的殿門想，若是聞汐一直不回來，他是不是會永遠這樣等下去。
可就在陸拾青幾乎要被那些紛亂念頭徹底吞沒時，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陸拾青猛地抬起頭。
「聞汐。」
聞汐看見他，問：「怎麼坐在門邊？」
陸拾青立刻伸手抱住他，熟悉的身體貼近以後，那股始終盤踞在心口的窒悶終於緩解了些許。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聞汐原本想說，魔宮積壓的事務太多太雜，耽誤了不少時間。
可察覺到陸拾青抱得越來越緊，他到了嘴邊的話忽然停了一下。
「等了很久？」
「嗯。」
陸拾青閉著眼，沒有鬆手。
「很久。」
其實或許並沒有過去太久。
可對他而言，獨自等在這裡的每一刻都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
聞汐安靜片刻，抬起手，在他背後輕輕拍了兩下。
那動作有些生疏。
像是不太明白應該如何安撫，只能憑著本能回應他的擁抱。
陸拾青卻因為這點回應，心裡越發酸澀。
他托住聞汐的臉，低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比昨日更加急切。
聞汐被吻得呼吸微亂。
他總覺得，陸拾青好像越來越……黏人了？
不過他並不討厭這樣的陸拾青，心底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滿足。
陸拾青不再想著離開，也不會突然進入那個連神識都無法觸及的幻境。
他會安安靜靜留在寢殿裡，乖乖等自己回來，這樣就很好。
聞汐仰起臉，任由陸拾青親吻，指尖也順著肩側向上，環住了對方的脖頸。
察覺到這個動作，陸拾青便直接將他抱了起來。
垂落的床幔被靈力掀開。
聞汐剛剛被放進柔軟被褥，陸拾青便俯身壓了下來。
烏黑長髮在枕間散開。
聞汐抬眼看著他。
陸拾青眼底的情緒深得厲害，像是壓抑了太多無法說出口的東西。
聞汐還沒來得及看清，唇便再次被吻住。
「聞汐。」
陸拾青在親吻的間隙低聲叫他。
「聞汐……」
他像是只會說這一個名字。
一遍又一遍，固執地確認著聞汐就在這裡。
溫熱的吻從唇角落到臉側，又沿著下頜吻向頸間。
聞汐被他弄得意亂情迷，呼吸越來越急，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在陸拾青肩後攥出幾道凌亂褶皺。
「陸拾青……」
陸拾青聽見回應，動作微微一頓。
下一刻，他將人抱得更緊了。
聞汐被困在他的胸膛與床褥之間，幾乎能夠清晰聽見那一聲又一聲急促的心跳。
陸拾青的唇貼在他頸側。
溫熱呼吸不斷落下來，燙得聞汐偏了一下頭。
「聞汐，我真的感覺……」
陸拾青的聲音含混不清。
好痛苦。
後面三個字幾乎已經涌到了舌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覺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已經見到了聞汐。
明明此刻正將喜歡的人抱在懷裡。
聞汐就在他身下，願意接受他的親吻，也願意這樣毫無防備地回應他。
他應該高興才是。
怎麼能夠覺得痛苦？
那樣說出來，聞汐會怎麼想？
陸拾青不想看見聞汐眼裡的不安，更不想再讓他傷心。
於是那些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再一次被強行咽了回去。
聞汐等了片刻，卻沒有等到後文。
他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水汽，偏過臉看向陸拾青。
「覺得什麼？」
陸拾青垂眸看著他。
聞汐的長髮凌亂地鋪在枕上，唇上泛著濕潤的紅，冷白臉頰也浮起了一層淺淡顏色。
平日裡冷淡的眼睛已經軟了下來，此刻只帶著幾分疑惑，安靜地望著他。
陸拾青看了許久。
最後，他俯下身，將臉重新埋進聞汐頸側，鼻尖依戀地蹭過那片微涼肌膚。
「你多陪陪我吧。」
聞汐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陸拾青想說什麼重要的事。
沒想到，只是希望自己多留下來。
聞汐眨了眨眼，說道：「最近事情確實多了一些。」
封決活著時，魔宮大半事務都由他處理。
可封決一死，原本被他壓在手中的事務全部亂了套。
聞汐這些日子才發現，許多事情他竟然毫不知情。
「從前這些事務都是封決在處理。」聞汐道，「有很多事情，我並不知道。」
「等我理清之後，會把事務再交給其他人處理。」
陸拾青埋在他頸側，沒有動。
聞汐想了想，又補充道：「等忙完這段時間，我便閒下來了。」
聽到這話，陸拾青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頭，吻過聞汐的耳廓，又含住那枚微涼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聞汐猝不及防，身體猛地顫了顫。
耳尖瞬間紅了起來。
他抬手推了陸拾青一下，卻被對方抱得更緊。
陸拾青貼在他耳邊，道：「好，我等你。」
聞汐微微偏過臉。
溫熱呼吸仍縈繞在耳側，陸拾青又開始親吻他，像是得到了一個足以支撐下去的承諾。
聞汐閉上眼，手臂重新環住他的脖頸。
他沒有看見，陸拾青垂下的眼眸中並沒有多少輕鬆。
那些痛苦也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被聞汐的氣息暫時蓋了下去。
陸拾青抱緊懷裡的人，像是在一片不斷下沉的黑暗中，抱住了唯一能夠讓他喘息的火光。
他想，等聞汐忙完就好了。
等聞汐能夠陪著他，等魔宮平靜下來，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他可以繼續等。
只要聞汐還會回來，他就能夠繼續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