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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魔宮

  聞汐動作停頓了一瞬。

  其他逃跑的魔修趁著這個機會,毫不猶豫地燃燒精血,朝遠處疾掠而去。

  聞汐卻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隨手屈起手指。

  原本停在半空中的黑色鎖鏈驟然暴漲,宛如一群甦醒的毒蛇,頃刻間沒入四周黑霧。

  那些已經逃出很遠的魔修一個接一個被鎖鏈纏住手腳,硬生生從半空中拽落下來。

  漫天鎖鏈拖著那些人倒飛而回,將他們盡數捆在了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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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汐沒心情再理睬這些人,目光始終落在陸拾青身上。

  陸拾青仍舊扶著山壁站在那裡。

  他體內的靈力早已被陣法抽空,臉色蒼白得厲害,額角覆著一層冷汗,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聞汐看著他這副模樣,眉心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下一刻,他隨意抬了抬手。

  陸拾青只覺得腳下一空。

  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體,瞬間將他從地面帶起,朝著聞汐的方向緩緩飛去。

  兩人之間不過短短數丈距離,轉瞬便已經近在咫尺。

  聞汐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臉側,指腹沿著他的眉骨、眼尾與下頜緩慢摸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陸拾青怔怔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眼睛近在眼前,眼底還殘留著方才殺伐時的冷意,周身威壓沉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可那隻撫過他臉頰的手,卻沒有半點殺意。

  聞汐摸了片刻,指尖停在他的下頜處,輕輕捏了一下。

  不是幻象。

  也不是偽裝。

  眼前這個人,確實是陸拾青。

  「陸拾青?」

  聞汐的神情一時間變得極為複雜。

  「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拾青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話。

  魔尊玄寂。

  這個名字曾無數次出現在他耳邊。

  在魔宮眾人口中,玄寂陰晴不定,殘忍嗜殺。

  陸拾青從未想過,那個令所有魔修聞之色變的人,竟然會是聞汐。

  是那個會在幻境裡同他爭吵,會因為幾句話紅了眼眶,也會別彆扭扭地任由他牽手、擁抱、親吻的人。

  昨夜,他們才在梨花樹下做過最親密的事。

  可如今,聞汐卻站在屍山血海之間,以魔尊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

  陸拾青腦海里亂成一團。

  之前猜測聞汐可能是魔域的人,卻沒想到對方居然是魔尊。

  他們和好後又只顧著親熱,忘了問這些。

  聞汐盯著他,想起之前陸拾青分明親口說過,自己無門無派,只是個四處漂泊的散修。

  他原本還打算等平定宮中叛亂之後,親自出去將人找回來。

  沒想到陸拾青就在魔宮。

  而且看樣子,進入魔宮的時間絕對不短。

  聞汐心底頓時升起一股不悅。

  原來他們都是同樣的人。

  既如此,之前看見他變成那副模樣,又何必一臉見了鬼的樣子?

  聞汐想著,又看向不遠處的陣法。

  陣法仍在緩慢運轉,暗紅色的光芒遍布地面。

  顯然就是這陣法破開了他殿外的結界。

  而陸拾青就是從那座陣法中走出來的。

  聞汐眼底殘留的那點複雜情緒迅速冷卻。

  他重新看向陸拾青,眸光凌厲:「你是封決的人?」

  陸拾青回過神來,連忙解釋:「不是,我只是個雜役,今日管事突然召集所有人,說是要替你的寢殿加固結界,我們到了這裡以後,才發現他們真正想做的是破陣。」

  「我中途想走,但四周都是封決的人,根本走不了。」

  陸拾青頓了一下,又急忙補充:「我沒有幫他,也從來沒想過要殺你。」

  聞汐看著陸拾青急切解釋的模樣,眼底冷意稍稍散去。

  他當然看得出陸拾青沒有說謊。

  這人若真是封決安插在他身邊的棋子,方才見到他時,便不會露出那樣震驚的神情。

  更何況,以陸拾青那點藏不住心事的本事,若當真心懷不軌,只怕還沒來得及動手,便已經將所有情緒都寫在了臉上。

  聞汐抬起手,掌心貼上陸拾青的後心。

  一股精純靈力緩緩渡入經脈。

  陸拾青被陣法抽空的丹田終於恢復了些許。

  「既然你本來就是魔宮的人,為何不告訴我?」

  陸拾青怔了一下。

  他其實從未將自己當作魔宮的人。

  從睜開眼便被抓進這裡,到後來被種下蠱蟲,丟進雜役院,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他不喜歡這裡,更不想永遠留在這裡。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你的身份。」陸拾青低聲解釋。

  「後來發現你是魔修,又猜到你可能與魔宮有關,可那時我們正在爭吵,我沒來得及說,而且……」

  陸拾青停了一下,垂下眼。

  而且,他根本就不想留在魔宮。

  如果不是體內那隻蠱蟲每月都要發作,需要定期領取解藥,他早就離開了,哪裡還會繼續做什麼魔宮雜役?

  想到蠱蟲,陸拾青心頭一動。

  他挽起衣袖,將手腕遞到聞汐面前。

  「聞汐,你能不能幫我解開蠱蟲?」

  「什麼蠱蟲?」

  聞汐垂眸看去。

  陸拾青腕間的皮膚白皙,血管下方卻隱約盤踞著一縷極淡的黑線。

  聞汐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陸拾青道:「這是我剛被抓進魔宮時種下的蠱,每個月都要服用解藥,不然蠱蟲便會鑽進心脈,啃噬五臟六腑。」

  聞汐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陸拾青繼續道:「我聽他們說,母蠱在魔尊手裡,你既然是魔尊,能不能把它取出來?」

  「我沒有給任何人下過蠱。」

  陸拾青一愣:「什麼?」

  聞汐鬆開他的手腕,聲音冷淡。

  「這些東西麻煩得很,要養母蠱,還要每月煉製解藥,既浪費靈材,又浪費時間,我可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陸拾青愣住,不是聞汐,那……

  聞汐卻已經明白了什麼,他緩緩轉過身。

  不遠處,封決正被數條黑色鎖鏈捆在地上。

  聞汐看著他:「蠱是你下的?」

  封決嘴唇動了動。

  「尊上,屬下只是為了替您管束魔宮。」

  「魔宮中人本就桀驁難馴,只有握住他們的命,才能讓他們俯首聽令,尊上向來不願理會這些瑣事,屬下只是替您分憂。」

  「今日之事,是屬下一時糊塗。」

  「只要尊上願意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屬下必定——」

  聞汐抬起手。

  封決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縷黑氣從聞汐指尖逸散而出,轉眼便沒入封決眉心。

  封決瞳孔猛地收縮。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立刻掙紮起來,身上的鎖鏈被扯得嘩嘩作響。

  「尊上!」

  「屬下跟隨您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次謀逆並非屬下本意,是他們蠱惑屬下,屬下願意將所有人的名字都交出來——」

  「不必。」

  聞汐淡淡打斷他。

  封決面露驚恐。

  下一刻,沒入他眉心的黑線驟然散開。

  鮮血從七竅湧出,封決的身體猛地一僵,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軟軟垂下頭去。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捆在周圍的數十名魔修身上也升起了漆黑霧氣。

  有人驚慌失措地求饒。

  「尊上饒命!」

  「屬下只是聽從右使命令,從未想過背叛尊上!」

  「是封決逼我們的!」

  「尊上——」

  聞汐五指收攏。

  黑氣化作無數鋒利長刃,瞬間穿透所有人的身體。

  噗嗤聲接連響起。

  溫熱鮮血大片飛濺,在地面的陣紋上鋪開一層猩紅。

  陸拾青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根本沒有想到聞汐會如此乾脆。

  前一刻,那些人還在爭先恐後地求饒,下一刻,便全部沒了聲息。

  陸拾青怔怔地看著滿地屍體,臉色微微發白。

  聞汐卻像是只隨手拂去了幾粒塵埃。

  這些人既然敢闖入他的寢殿,便該知道失敗的後果。

  他沒興趣追問是誰先起了異心,也不在意其中是否有人臨陣反悔。

  既然全都跟著封決來了,那便一起殺了。

  封決的屍體伏在地上。

  一隻暗紅色小蟲忽然從他耳後鑽出。

  它落入血泊,身體迅速乾癟,轉眼化作一小片灰燼。

  陸拾青手腕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疼痛。

  原本安靜蟄伏在皮膚下的蠱蟲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猛地掙紮起來。

  陸拾青額角滲出冷汗。

  聞汐轉頭看見這一幕,立即扣住他的手臂。

  「別動。」

  靈力再次湧入陸拾青經脈。

  可還未等聞汐出手,那隻蠱蟲便陡然停住。

  皮膚下的黑影僵硬片刻,隨後一點點碎裂,最終化作極淡的黑氣,從陸拾青指尖散了出來。

  鑽心疼痛也隨之消失。

  封決一死,母蠱隨之死亡,所有受它控制的子蠱自然也無法繼續存活。

  陸拾青看著自己恢復如常的手腕,一時有些恍惚。

  困擾他數月的蠱毒,就這樣解開了。

  他再也不需要每月領取解藥。

  也不必擔心某一日蠱毒突然發作,自己會像之前那個雜役一樣,被蟲子從內里一點點啃噬乾淨。

  他終於自由了。

  陸拾青心中剛剛生出幾分喜悅,便察覺到聞汐鬆開了他的手。

  聞汐抬起眼,看向仍舊留在陣法中的那些雜役。

  數百名雜役大多癱坐在地。

  他們方才被陣法抽空了靈力,此刻根本沒有逃跑的力氣。

  封決等人被殺之後,所有人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甚至不敢抬頭與聞汐對視。

  他們顯然也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們參與了破壞寢殿結界。

  無論是不是自願,陣法確實是由他們開啟的。

  聞汐抬起手。

  漆黑霧氣自他腳下無聲蔓延,沿著地面的陣紋流向四周。

  陸拾青心頭驟然一跳。

  「聞汐。」

  他來不及細想,一把握住聞汐的手腕。

  聞汐垂眸看了看被握住的地方,又抬眼看向他。

  陸拾青臉色仍有些蒼白,掌心卻是熱的。

  「那些人都是被迫的。」

  「他們並不是自願替封決破陣,管事只說是替你的寢殿加固結界,陣法開啟之後,他們就算發現不對,也根本沒有辦法離開。」

  聞汐沒有說話。

  陸拾青以為他聽進去了,握著他手腕的力道稍稍放鬆。

  「他們只是一些雜役,根本不知道封決的計劃,也沒有想過要——」

  話音未落,周圍突然響起一片驚呼。

  陸拾青猛地轉過頭。

  那些沿著陣紋蔓延的黑氣,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所有雜役腳下。

  黑霧如同驟然收緊的繩索,頃刻纏上他們的身體。

  驚呼聲才剛剛響起,便戛然而止。

  一道道身影無力倒下。

  陸拾青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他還握著聞汐的手腕,指尖卻已經變得冰涼。

  明明方才,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

  這些人不是封決的同黨。

  他們與自己一樣,都是被強行押到這裡,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破陣的工具。

  聞汐明明聽見了。

  卻還是將他們全都殺了。

  陸拾青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聞汐看了一眼滿地屍體,神色依舊平靜。

  這些人確實可能不知情。

  可他們終究參與了破陣,也親眼看見了今日發生的一切。

  聞汐不喜歡留下隱患。

  魔宮從來不是一個講道理的地方。

  弱者既然被捲入其中,便只能承受結果。

  他重新轉向陸拾青。

  「你剛才想說什麼?」

  陸拾青怔怔地看著他。

  聞汐的手腕仍在他掌心。

  皮膚冰涼,脈搏卻平穩,仿佛方才不過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陸拾青嘴唇動了動。

  他想問聞汐為什麼。

  想告訴他,那些人沒有做錯什麼。

  他們只是想多領一枚解藥,想在蠱毒的控制下活久一點,便被封決以一場謊言騙到了這裡。

  就像他一樣。

  如果今日他沒有恰好認識聞汐,沒有與聞汐在幻境中相遇過,那麼此刻倒在陣法中的人,也會有他一個。

  可那些話即將出口時,陸拾青又想起了上一次爭吵。

  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聞汐面前,一遍遍追問為什麼要殺人。

  他自以為是在分辨是非,卻將聞汐逼得流淚。

  陸拾青不想再與聞汐吵架,也不想再讓聞汐傷心。

  過了很久,他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

  聞汐嘴角勾起,心情愉悅了不少。

  他主動握住陸拾青的手,牽著人往殿內走。

  「以後,你便陪我留在魔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