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李二還是決定,開誠布公吧。
他喚過一名內侍,讓其去叫江辰入宮。
不多時,江辰還沒到,太子李承干反而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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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李承干被解除禁足之後,又開始跟在李二身邊斷理國事。
不論如何,他都是大唐名正言順的太子。
李二對他,始終是小懲大誡,沒有真正萌生過什麼不滿。
「父皇。」李承干一絲不苟行禮。
之前被禁足之後,他就顯得乖巧了不少。
縱然對江辰有千般仇恨,他也知道隱忍,不想再被李二訓斥。
更何況,這段時間,江辰殺得整個大唐人頭滾滾。
李承干心裡再沒數,也知道現在江辰勢大,還是少招惹為妙。
當太子嘛,就要有當太子的覺悟。
上面有個老子壓制,旁邊還有一個古往今來第一權臣的對頭。
該夾著尾巴做人,那就慫一點,不丟人。
李二淡淡的點了點頭,道:「稍後江辰會入宮,朕與其議事,你莫要胡亂插嘴。」
李承干點頭應了下來。
很快,就有內侍通報,江辰到了。
剛剛,江辰正在衙門辦公,突然聽到李二要召見自己。
他只是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李二的意思。
最近在自己的高壓手段下,五姓七望終於耐不住壓力,向李二求饒了。
以江辰對李二的了解,世家俯首認輸,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答應。
所以,在來的路上,江辰一直在想如何應對李二。
君臣對坐,李承幹這個太子在旁邊侍茶。
「今日隴西李氏的族老來找朕……」李二開門見山道。
「據他們所言,最近你行事越發狠厲,隴西李氏的一名族人,只是因為貪墨了十萬錢,就被發配三千里。」
江辰眉毛一挑,毫不客氣的反問道:「陛下可是對世家動了惻隱之心?」
這話一出口,旁邊的李承干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
嚴格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江辰與李二單獨議事。
他從未想過,江辰在私底下見到李二的時候,居然是這般態度。
反觀李二,卻神色如常,似乎對這一幕已經習以為常。
李二沒有搭理李承干,而是嘆了口氣,對江辰說道:「江辰,朕知你體恤百姓,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世家在朝堂勢力盤根錯節。若是你真要將其連根拔起,只會動搖國本。如此,反而得不償失。」
「我只聽說過國以民為本,卻不知陛下為何會認為世家才是國之根本?」江辰問道。
當下,李二的臉色就變得有些尷尬。
畢竟就在前不久,他還親口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話被魏徵宣揚出去,所有人都說李二愛民如子。
可是,憑良心講,李二口中的那個「水」,還真不是指的老百姓。
他說的是權貴,是世家,唯獨不是啥老百姓。
李二比誰都清楚,自古以來,能夠對皇位造成威脅的,真的從來都不是啥普通百姓。
但牛皮已經吹出去了,人設也立起來了。
現在讓他再改口,實在是拉不下那張臉。
李二心思電轉,然後迅速找了另外一個角度。
「你說的道理,朕又何嘗不知?可是門閥世家,雖是望族,亦是朕的子民。他們犯了錯,已經受到了懲戒。既然已經知錯了,何必要窮追猛打?」
頓了頓,李二接著語重心長說道:「朕封你永樂王,雖說爵位與國同休。但你若是樹敵過多,日後讓澈兒以及後人又如何自處?」
江辰搖了搖頭,隨後輕聲道:「正是因為如此,大唐才不能有世家存在!」
這話一出口,李二與旁邊的李承干,都是瞪大了眼睛。
江辰說話的時候,語氣淡然,神情冷漠,彷佛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聽到他們耳朵里,不亞於當空霹靂。
你這真的是要斬草除根啊!
什麼仇什麼怨?
謀刺江澈的盧氏已經被你連根拔起,現在你連其他世家都不放過?
李二和李承幹這麼想很正常,畢竟任何人聽到江辰的這話,第一時間腦子裡冒出來的都是這個念頭。
但是,江辰所說,卻不是他們所想的那個意思。
李二是在為大唐考慮,江辰考慮的,卻是諸夏之地的傳承。
千百年來,士族把持朝政,已經太久了。
在士族威壓的籠罩下,普通百姓哪怕傳承百代,也只能做牛做馬,永世不得翻身。
大唐改革科舉,看似是為了長遠打算,想要惠及天下。
但科舉制,在大唐真的成功了嗎?
別的不說,有唐一朝,不到三百年的時間,光是范陽盧氏就除了一百多個進士芹。
其餘幾家,也大差不差。
自唐高宗開始,大唐的歷代皇帝手下,五姓七望都會出幾個宰相。
其餘高官,更是不可計數。
但有一說一,哪一個皇帝,沒有忌憚過門閥的力量?
李二重修氏族志,他後面的皇帝,又禁止五姓七望通婚。
乃至於到了武則天時期,大興科舉,死在酷吏手中的望族族人,不可計數。
可是,有用嗎?
有唐一朝,世族門閥的勢力,總體來說是不斷增強的。
也就是唐朝末年出了一個天不服地不忿的黃巢,他沒有慣著世家門閥。
只是靠著單純的殺戮,這才狠狠打消了一波世家的氣焰。
然而,斬草沒除根,後來依舊讓門閥勢力死灰復燃。
到了宋朝,盧氏又出了一個開國宰相。
也就是到了明朝,諸夏之地被異族塗炭之後,科舉制才真正完成了下放。
翻翻歷史,便可以知道。
古代所謂的名臣賢者,有幾個是毫無跟腳之人?
哪怕是剛硬的大明,常出寒門貴子。
但所謂寒門,也是普通百姓遙不可攀的存在。
寒門士子,也是士子。
追根溯源,往上數八代,總有闊過的時候!
士族詩禮傳家,聽起來似乎非常不錯。
但不要忘了,就是他們傳承的那些東西,禁錮了諸夏之地的思想將近兩千年的時光!
以至於到了後面,所謂的大儒螺螄殼裡做道場,整日窮經皓首不務正業。
規矩越定越多,於國無益,於民更是有極為惡毒的毒害。
說白了,詩禮傳家,只不過是世家把持權力的工具罷了。
江辰拿出來的眾多新技術,是為了讓大唐百姓的日子過得更好。
所以他不介意世家剽竊抄襲。
但是,在世家眼中,任何東西,說白了都是牟利的工具。
那些東西,到了他們手裡,反而成為戕害百姓的手段。
這是最讓江辰感到憤怒的!
前世,他就是一個社畜。
日子過得馬馬虎虎,前途一眼就能夠望到頭。
那個時候,江辰也曾無數次自怨自艾,覺得日子沒滋沒味。
但是到了大唐之後,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已經是天堂了。
社畜之說,本來也就是自嘲。
可是大唐的百姓,真的是被權貴世家當做牲口使喚的。
生下來就是受苦,日子過得毫無盼頭。
後退一步,是苦難無邊,抬眼望天,卻出頭無路。
這哪裡是人過的日子?
那些世家,接著自己的東西,欺壓百姓。
在他們眼中,就連普通百姓的生死都不是什麼大事。
更不要說,百姓們過得如何了。
江辰不想讓諸夏之地繼續如此下去。
思想被禁錮的可怕,他比誰都清楚!
直接導致的後果,便是落後就要挨打,就是整個民族百餘年的屈辱!
沒有能力,自然不用多說。
但既然現在他有這樣的能力,而且世家又正好撞到了他的槍口上。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自己為國為民,到頭來跑出來為世家求情的,居然是李二這個皇帝?
這一點,讓江辰尤其不能接受,所以他毫不客氣的懟了回去。
「朕也是無可奈何啊,江辰,收手吧……」李二嘆著氣說道。
這一刻,他將一個老丈人的無奈演繹得淋漓盡致。
然而,江辰卻冷笑一聲。
「陛下竟然如此鼠目寸光嗎?」他語氣冷淡的問道。
「江辰,你放肆!」李承干怒喝一聲。
李二卻冷冷看了李承干一眼,冷聲道:「不得無禮!」
再扭過頭,看向江辰的時候,李二就已經換了一張臉。
他臉上帶著訕訕的笑容,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道:「江辰,朕懂你的意思,但你亦要明白朕的難處。此時,還未到根除門閥之時!」
四目相對,從李二眼中,江辰看到了堅決的意味。
頓時,江辰便生出一種了無趣味之感。
罷了……反正江山是你的,你願自討苦吃,我何必要幫你?
江辰一言不發,默默解下腰間的佩劍,遞給李二。
「既然如此,那我便辭官歸劍,不再過問此事。」江辰面無表情道。
聞言,李二心中大喜,但是臉上卻流露出假惺惺的不舍之意。
「也好,你殺伐過甚,世家如今已經畏你如虎。你此時收手,正當其時。」
江辰冷笑一聲,什麼都沒有說,轉身便走。
看著江辰的背影,李承乾的憤怒幾乎已經溢於言表。
「父皇,你怎能容他如此放肆!」
在李承干看來,剛才江辰面對李二的態度,沒有絲毫的恭敬之意。
最後的辭官歸劍,更是沒有給李二留一點餘地。
李二牛骨頭,奇怪的看向李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