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朗則布在貢達帕萊又等了半個月,德里的回信終於到了。
信還是沙賈汗親筆寫的,措辭比上回更短,大意是說拉吉普特人那邊的事已經徹底平了,讓奧朗則布把南邊的人馬帶回德里,不必再在戈爾康達耗著。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大明的船已經在南邊扎了根,你留在那兒也拔不掉,回來吧。」
奧朗則布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在案上,坐在帳里沉默了好一陣。
副將站在帳門口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動靜,試著問了一句:「親王,陛下的意思……」
「撤。」
奧朗則布只說了一個字。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營地里的兵卒正在收拾東西,駱駝已經被牽出來拴在木樁上,一頂頂帳篷從地上拔起來,露出底下被踩得發白的泥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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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會兒,放下帘子,轉身走回案前,把那幅地圖拿起來卷好。
大軍在第二天清晨拔營北返。
走的時候營地里的火堆還沒有完全熄滅,幾縷殘煙在晨風裡飄散開來。
奧朗則布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回頭看了一眼南邊,天際線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他收回目光,催馬向前走了。
訊息傳到古德洛爾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送信的是阿里先生手下的一個夥計,騎著騾子從戈爾康達王城一路南下,進了古德洛爾的時候騾子已經跑得滿身是汗。
曹錫彤在官署里拆開信看了一遍,信是阿里親筆寫的,說奧朗則布的大軍,已經全部撤出了戈爾康達北境,往德里方向走了。
曹錫彤把信擱在桌上,對旁邊站著的趙德鈞說了一句:「奧朗則布回德里了,戈爾康達這邊暫時穩了。」
趙德鈞鬆了口氣:「那卡里卡特那邊,就不用再天天防著他了。」
曹錫彤點了點頭,但臉上沒有太多鬆快的表情。
他站起來走到官署門口,往北邊望了一眼,然後轉身回屋,提筆給塗蜚寫了一封信。
信上把奧朗則布北撤的事說了,末了加了一句:「莫臥兒人雖然走了,但他們在戈爾康達北邊留了不少眼線。」
「荷蘭人的船還在孟加拉灣活動,臣以為不可不防。」
信寫完之後封好,讓隨從連夜送到海邊去。
塗蜚收到信是在第二天傍晚。
他正在旗艦的艙室里,看一份從滿剌加轉來的軍報,副將把信遞進來,他拆開看了一遍,擱在桌上想了一會兒,對副將說:「奧朗則布撤了,天竺這邊暫時用不著這麼多船。」
「傳令下去,留一條鐵甲艦在科羅曼德爾海岸巡航,另外兩條調回滿剌加,歸齊王節制。」
副將愣了一下:「提督,兩條都調走?萬一南邊有事……」
「南邊不會有事了。」
塗蜚站起來走到艙窗邊,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眼,海面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關上窗,轉過身來,「莫臥兒人撤了,戈爾康達蘇丹跟咱們簽了商站協議,荷蘭人在孟加拉灣,一時半會兒到不了南邊,留一條船夠用了。」
副將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令。
塗蜚重新坐下來,提筆給齊王寫了一封信,把調船的事說了一遍,最有又補充了一句:「臣在科羅曼德爾海岸留一條船,若有變故,半個月之內可從滿剌加調兵增援。」
信寫完之後封好,叫來傳令兵連夜送了出去。
蘇丹那邊比古德洛爾早兩天,收到了奧朗則布北撤的訊息。
馬哈茂德把稟報遞到花園裡的時候,蘇丹正坐在涼亭下喝茶。
他看完稟報之後把信紙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對馬哈茂德說:「他走了就好,朕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馬哈茂德在旁邊站著,等蘇丹放下茶碗才開口:「陛下,明人那邊,卡里卡特的商站已經正式掛牌了,駐了三十個人,管事的姓黃。」
蘇丹捻著珠子想了一會兒:「三十個人,不多。」
「你替朕擬一道旨意,就說戈爾康達准許大明商人,在卡里卡特自由通商,免收頭半年的關稅。」
馬哈茂德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去擬旨,蘇丹又叫住了他:「另外,派人送一封信到德里去,就說戈爾康達向大明開放了卡里卡特港。」
「措辭客氣些,不用提奧朗則布的事。」
馬哈茂德應了,躬身退出了花園。
蘇丹一個人坐在涼亭里,把那串檀木珠子一粒一粒地撥著,撥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他站起來往花園深處走了幾步,站在一棵老無花果樹底下抬頭看了看樹冠,枝葉間透下來的天光碎碎的,照在他灰白色的棉袍上。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涼亭,對候在園門口的一個侍從招了招手。
侍從快步走過來躬身聽命。
蘇丹道:「你去一趟北邊,到貢達帕萊那邊,看看奧朗則布的人到底走乾淨了沒有。」
「不要靠近,遠遠看一眼就行。」
「回來的時候繞到古德洛爾去一趟,把卡里卡特商站的事,跟那個曹大人當面說清楚,就說朕准了他們在那邊設商站、駐兵,讓他們把旗子掛穩了,別今天掛明天摘。」
侍從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花園。
蘇丹重新坐下來,把那盤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對旁邊新換上來的侍從說:「去把馬哈茂德叫回來,朕還有話跟他說。」
馬哈茂德回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顯然是一路小跑。
蘇丹看了他一眼:「你替朕再擬一道旨意,送到南邊幾個大商號去。」
「就說戈爾康達南部沿海的卡里卡特港已經開放通商,頭半年不收關稅,讓他們把船往那邊派。」
「誰要是不去,往後北邊的商路出了問題,別來找朕。」
馬哈茂德應了一聲,轉身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