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揚很快反應過來。
他抬起頭,看著朱至澍那張滿是絡腮鬍子的臉,想從上面看出點什麼來,是隨口一說,還是真有此意?
朱至澍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
這位蜀王殿下的眼睛裡,分明透著一股子躍躍欲試的意味。
沈廷揚斟酌著道:「殿下有此心意,臣很是敬佩,不過……」
「不過什麼?」
朱至澍打斷了他。
沈廷揚道:「不過英吉利的事,牽扯甚廣,不是一朝一夕能說清楚的。」
「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幾日,容臣把英吉利那邊的情況摸清楚了,再跟殿下仔細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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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至澍聽了這話,盯著沈廷揚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沈總督,你這是在推脫本王吧?」
沈廷揚連忙拱手道:「臣不敢。」
「臣說的都是實話,殿下若不信,可以問問旁人。」
「英吉利那攤子爛帳,誰去了都得先摸清楚底細才能下手,貿然插手只會引火燒身。」
朱至澍收了笑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那本王就先住下,等你的訊息。」
沈廷揚鬆了口氣,連忙叫人來安排朱至澍的住處。
總督府東側原本有幾間客院,是給來往的各國使臣住的,收拾得還算齊整。
沈廷揚把最大的一間騰了出來,又讓人搬了些新被褥、新桌椅進去,點了薰香,力求不讓這位王爺挑出毛病來。
朱至澍倒是不講究這些,看了看院子,說了句「還行」,便帶著隨從住了進去。
沈廷揚又吩咐廚房備了一桌酒菜,親自陪著朱至澍吃了頓飯。
席間朱至澍又問了不少歐羅巴的事,從法蘭西問到荷蘭,從荷蘭問到神羅,問得很細,有些問題連沈廷揚都答不上來。
沈廷揚心裡越發覺得不對勁。
這位蜀王殿下,對歐羅巴的了解,遠比他想像的要深。
一個在北亞墨利加待了好幾年的藩王,怎麼會對萬里之外的歐羅巴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不動聲色地應付著,一邊給朱至澍斟酒,一邊把這些問題記在心裡。
酒足飯飽,朱至澍打了個哈欠,說要去歇息了。
沈廷揚連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院門口,才轉身回了自己的籤押房。
……
籤押房的門一關上,沈廷揚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他在書案前坐下來,手裡捏著茶碗蓋,一下一下地刮著茶沫子,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朱至澍方才說的那些話。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說是來找英吉利人算帳的,這個理由說得通。
英吉利人在北亞墨利加占了他的地盤,他帶兵打回去,天經地義。
可如果只是為了算帳,派個使臣來就行了,用得著親自跑一趟嗎?
還帶著上千精兵、十幾條船,這陣仗不像是來談判的,倒像是來打仗的。
沈廷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守在門外的親兵吩咐道:「去,把楊先生和鄭總兵請來,就說本官有要緊事商議。」
親兵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楊廷仕和鄭芝彩先後到了。
楊廷仕穿著一件青布直裰,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進門的時候還帶著一股子墨香,看樣子剛從書房裡出來。
鄭芝彩倒是利索,一身短打扮,腰裡別著刀,腳上蹬著靴子,像是剛從碼頭那邊趕過來的。
沈廷揚把兩人讓進屋裡,關上門,親自倒了茶,然後開門見山地,把朱至澍說要插手英吉利內戰的事說了一遍。
楊廷仕聽完,眉頭皺了起來,手裡的摺扇也不搖了。
鄭芝彩倒是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直接道:「總制,這位蜀王殿下到底想幹什麼?他不會是看上英吉利那塊地方了吧?」
沈廷揚搖了搖頭:「英吉利隔著海呢,他就算看上了也拿不走。」
「況且他是大明藩王,又不是沒地方待,要英吉利那塊破島幹什麼?」
楊廷仕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緩緩開口:「總制,鄭總兵,學生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沈廷揚看向他:「怎麼說?」
楊廷仕放下摺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總制想想,蜀王殿下從北亞墨利加來歐羅巴,這一路少說也要走一兩個月。」
「他帶了一千多兵,十幾條船,糧草、火藥、淡水,一樣都不能少。」
「這麼大的陣仗,總不會是臨時起意吧?」
沈廷揚點頭:「你的意思是,他早就計劃好了?」
楊廷仕道:「學生不敢斷言,但總覺得這裡面有些蹊蹺。」
他頓了頓,繼續道:「蜀王殿下說,他來歐羅巴是為了找英吉利人算帳,要查理一世承認北亞墨利加的歸屬、賠償損失、寫國書。」
「這些條件,說起來都是正當要求,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勁。」
鄭芝彩插嘴道:「哪兒不對勁?」
楊廷仕略一沉吟:「首先,英吉利在北亞墨利加的殖民點,蜀王殿下早就打下來了,那些洋鬼子要麼被殺要麼被趕,那塊地方現在是大明蜀國的地盤,這是既成事實,查理一世認不承認,有什麼區別?」
「其次,賠償損失。」
「蜀王殿下打那些殖民點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兵、自己的火藥,可那些殖民點是英吉利人的地盤,人家憑什麼賠償他?這不是明擺著要訛人嗎?」
沈廷揚聽到這裡,眉頭擰得更緊了。
「最後,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蜀王殿下說,要讓查理一世寫一封正式國書,承認蜀國的藩國地位。」
「總制,您想想,蜀國的藩國地位是陛下封的,用得著英吉利國王來承認嗎?」
這話一說出來,籤押房裡安靜了下來。
沈廷揚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蜀王殿下這些話,都是託詞?」
楊廷仕點頭道:「學生覺得是,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在北亞墨利加,而在歐羅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