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申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什麼「希望戰爭儘快結束」，聽起來滿滿的都是慈悲心腸，要是換了旁人，說不定真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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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腓力四世不是旁人。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國王，見過太多的彎彎繞繞，聽過太多的漂亮話。
那些口口聲聲說為你好的人，往往是最想從你身上撈好處的人。
這位黃公公嘴上說著希望戰爭結束，可實際上呢？
大明的鐵甲艦在丹吉爾港口停著，大明的商船在歐羅巴各處港口進進出出，大明的火銃火炮源源不斷地賣給交戰雙方，這像是希望戰爭結束的樣子嗎？
腓力四世沒有點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道：「黃公公仁慈，本王代歐羅巴百姓謝過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黃永申看了他一眼，心裡大概也猜到了幾分，但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路上辛不辛苦、在馬德里住得習不習慣之類的客套話。
腓力四世叫來侍從，安排黃永申住進王宮西側的一座院落，說是專門給貴客準備的，又吩咐人備好酒菜，晚上要為其接風洗塵。
黃永申一一謝過，帶著張煜和侍衛們跟著侍從去了。
腓力四世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黃永申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陛下。」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腓力四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德哈羅，你覺得這個黃公公怎麼樣？」
新任首相路易斯·德·哈羅從陰影中走出來，站到腓力四世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不高，長相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群里就找不著的那種。
但他的眼睛很特別，不大，卻亮得跟刀子似的，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剔骨。
「臣剛才在隔壁聽了全程。」
德哈羅斟酌了一下措辭：「這位黃公公說話很周全，滴水不漏，是個老手。」
腓力四世轉過身來，看著他：「周全？你也聽出來了？」
德哈羅點了點頭：「他說希望戰爭儘快結束，但自始至終沒有提過一個具體的方案，沒有說過一句大明願意出面調停的話。」
「嘴上說著慈悲，手上什麼都沒做，這就是大明的態度。」
腓力四世走回書案前，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德哈羅，你說，大明到底想幹什麼？」
德哈羅沉默了片刻，道：「陛下還記得路易十三臨終前寫給陛下的那封信嗎？」
腓力四世的眼神變了一下。
「當然記得。」
「路易十三在信里說，大明一定會讓歐羅巴的戰爭一直打下去。」
德哈羅走到書案前，壓低聲音道：「陛下，臣這些天一直在想這件事。」
「大明的做法，跟路易十三說的一模一樣。」
「他們既跟西班牙做生意，也跟法蘭西做生意，既跟哈布斯堡來往，也跟新教聯盟來往。」
「他們不是在選邊站，他們是兩邊都支援。」
腓力四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路易十三還說，大明會搞什麼……大陸平衡策略。」
德哈羅點頭道：「對，哪邊弱了就幫哪邊，哪邊強了就壓哪邊，目的是讓兩邊一直打下去，誰也吃不掉誰。」
「這樣歐羅巴就會一直亂下去，大明就能一直從中漁利。」
腓力四世抬起頭，看著德哈羅的眼睛。
「你覺得，路易十三說的是對的？」
德哈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陛下覺得呢？」
腓力四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本王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路易十三那個混蛋，臨死前倒是看得很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路易十三是他的姐夫，也是他的對手，兩人打了一輩子仗，鬥了一輩子心眼。
那個人活著的時候，腓力四世恨他恨得牙痒痒，可等他死了，腓力四世反倒覺得有些寂寞。
如今連他留下的那封信，都像一把刀子似的，扎在腓力四世心口上。
德哈羅見腓力四世不說話，試探著道：「陛下，既然黃公公來了，不如……」
「不如什麼？」
「不如把路易十三那封信的事，當面跟黃公公挑明瞭說。」
腓力四世抬眼看著他：「挑明瞭說？」
德哈羅點頭道：「對，挑明瞭說。」
「大明到底想幹什麼，咱們心知肚明，那位黃公公心裡也清楚。」
「與其這麼遮遮掩掩地打啞謎，不如把話放到桌面上，看看大明到底想從西班牙這裡得到什麼。」
腓力四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澀，又有些無奈。
「德哈羅，你說得對。」
「西班牙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遮掩的？」
「本王就去會會這個黃公公，把話說清楚。」
……
晚宴設在王宮的正殿，場面不小。
腓力四世坐在主位，黃永申坐在他的右手邊，德哈羅坐在左手邊。
再往下是西班牙的十幾位重臣，有穿軍裝的，有穿長袍的，一個個面色凝重，跟參加葬禮似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有烤乳豬，有海鮮飯，有燉牛尾，有炸丸子，都是西班牙的傳統菜餚。
酒也是好酒，里奧哈的葡萄酒，倒在杯子裡紅得發紫，香氣濃郁。
黃永申吃得不多，每樣菜都嘗了一口，便放下了刀叉。
腓力四世倒是胃口不錯，吃了一整盤烤乳豬，又喝了兩杯酒，臉色紅潤了不少。
席間氣氛不算熱烈，但也不算冷清。
西班牙的大臣們輪番上前敬酒，說著些恭維的話，黃永申一一應對，不卑不亢。
張煜站在宮殿門口，手裡握著刀柄，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著四周。
他雖然相信西班牙人不敢對黃永申怎麼樣，但該有的防備一點都不能少。
酒過三巡，腓力四世放下酒杯，側身對黃永申道：「黃公公，宴席散後，若是無事，可否到書房一敘？本王有幾句話，想單獨跟公公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