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略一沉吟,又道:「朕記得,松江府那邊也開了港,設了市舶司。」
「依朕看來,松江市舶司應該和天津市舶司差不多繁忙才是。」
「畢竟,天津市舶司背靠京城各大工坊,以及京城大榷場,南來北往的貨物不勝凡舉,又面向朝鮮和扶桑。」
「怎麼聽你這話,倒是南京更熱鬧些?」
韓贊周忙道:「皇爺明鑑,如今南京的貨物,主要是透過松江港出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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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松江府新城、以及各處港口的建立,往來的商船確實是越來越多。」
「但若論貨物的集散,還得是南京。」
朱由檢眉頭微皺:「這話怎麼講?」
韓贊周解釋道:「皇爺容稟。」
「如今松江府那邊,海船雲集,每日進出港口的船隻,少說也有上百艘。」
「但松江府畢竟地方有限,新城再大,又能大到哪兒去?」
「那些商船卸了貨,裝了貨,就得走。」
「可貨物從哪兒來?從各處來。」
「江西的瓷器,湖廣的黑茶、竹紙,成都的蜀錦,還有咱們南直隸本地的棉布、鐵器,以及周邊的各種茶葉、絲綢,這些貨物要出海,總不能都先運到松江府等著吧?」
「松江府那地方,地皮貴得嚇人,一處尋常鋪面,一年租金就要上百塊龍鈔。」
「那些商賈若是在松江府設倉存貨,光租金就能把他們壓垮。」
「所以,這些貨物,都是先運到南京來。」
「南京地方大,倉儲便宜,又有長江之利,貨物從各處沿江而下,匯聚於此。」
「然後各路海商再到南京來提貨,裝船運回松江,出海。」
「如此一來一去,南京便成了貨物的集散之地。」
朱由檢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旋即又問道:「既然是從松江出貨,為何不直接在松江集散?」
「貨物從南京運到松江,又是一筆運費,多此一舉作甚?」
韓贊周苦笑一聲:「皇爺有所不知,不是那些商賈不想在松江集散,是松江府那邊,實在撐不起這麼大的場面。」
「松江府才多大點地方?新城建得再好,港口修得再大,也就是個彈丸之地。」
「那些船工、商賈、腳伕、牙行,一下子湧進去,吃住都是問題。」
「如今松江府那邊,一間尋常客棧,一晚就要數十枚大子兒,還經常客滿,那些小商小販,哪裡住得起?」
「再者說,松江府畢竟只是個府,衙門小,人手少,應付那些繁雜的事務,本就吃力。」
「若是再讓各路貨物都湧進去,光是驗貨、抽稅、核驗文書這些事,就能把松江擠爆了。」
朱由檢聽到這裡,忽然笑道:「所以,貨物在南京集散,在松江出貨,各司其職,倒也妥當。」
韓贊周點點頭,又道:「還有一層,皇爺想必也清楚。」
「南京畢竟是留都,各部衙門都在,雖然平日裡不管北邊的政務,但南直隸這邊的事,還是得經南京各部的手。」
「那些商賈在南京出貨進貨,各種文書、稅契,都方便。」
「若是去了松江府,有什麼事還得往南京跑,反倒麻煩。」
朱由檢微微頷首,沉吟片刻,道:「這麼說來,松江府倒成了南京的出海口?」
韓贊周一怔,隨即笑道:「皇爺這話說得精闢,可不就是出海口麼?」
「松江府那邊,如今主要就是裝船、卸船,真正的大宗貨物交易,還是在南京。」
「就連松江府新城那邊的幾家大商號,也都在南京設有分號,專門負責收貨、發貨。」
朱由檢聽罷,心中暗自盤算,半晌不語。
過了片刻,他忽然問道:「如今南京城外,有多少工坊?」
韓贊周忙道:「回皇爺,具體數目,臣也不敢妄言。」
「但據臣所知,光是在江寧、上元兩縣登記在冊的各類工坊,就有八百餘家。」
朱由檢滿臉驚訝道:「八百餘家?這麼多?」
韓贊周道:「是,其中以紡織、印染、鐵器、瓷器為最。」
「因為朝廷的相關限制,像是煉鋼工坊,和蒸汽機相關的工坊,只能放在南京,所以南京周邊的洗煤廠、選礦廠數量也是與日俱增。」
「另外就是,那些海商從松江府接了訂單,到南京來下訂,工坊接了活計,僱人開工,製成貨物,交給海商,海商再運回松江府出海。」
「一來一去,南京城外的工坊,日夜不停,用工少則數千,多則上萬。」
朱由檢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朕記得,松江府那邊也有不少工坊,怎麼沒成氣候?」
韓贊周想了想,道:「皇爺容稟。」
「松江府那邊的工坊,多是些小作坊,規模不大。」
「一來是地皮貴,建不起大工坊。」
「二來是人工貴,松江府那邊因為海貿興盛,物價騰貴,雇一個熟練工匠,比南京這邊要貴三成不止。」
「那些大商家算過帳,在松江府開坊,不如在南京開坊。」
「南京這邊人工便宜,地皮也便宜,又有長江水道,原料進來方便,成品出去也方便,何苦去松江府湊那個熱鬧?」
朱由檢點點頭,又道:「那松江府那邊,如今靠什麼支撐?」
韓贊周道:「松江府那邊,如今主要靠的是塌房、運輸、牙行、酒樓、客棧這些行當。」
「貨物從南京運到松江,要卸貨、要倉儲、要裝船,這些都需要人手。」
「還有那些海商、船主、水手,到了松江府,要吃要住要耍,那些酒樓、妓館、賭坊,也是日進斗金。」
「所以松江府那邊,如今倒是有幾分像……像……」
韓贊周斟酌了一下用詞。
「像是一個專門伺候海商的地方。」
朱由檢聞言,不禁莞爾:「這話倒也貼切。」
他頓了頓,又道:「那寧波、廣州、泉州那邊呢?朕記得,前幾年寧波港也是熱鬧得很。」
韓贊周道:「皇爺有所不知,寧波港那邊,如今確實冷清了不少。」
「一來是寧波地方太小,腹地有限,貨物集散不便。」
「二來是寧波的水太淺,又有寧波水師水寨在那裡,那些大型的海船進不去,只能在口外錨泊,用小船駁運,太過麻煩。」
「如今那些海商,但凡有些門路的,都願意走松江港。」
「松江港水深港闊,大船可以直接靠岸,裝船卸船都方便。」
「而且松江府離南京近,貨物周轉快,比寧波強多了。」
「至於廣州、泉州,那更不必說。」
「離江南太遠,貨物從江南運過去,光運費就夠受的。」
「除非是去南洋、西洋的船隻,需要在那邊補給、修整,否則誰願意捨近求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