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關羽輕撫長髯,丹鳳眼微微眯起。
張飛更是眉頭一擰,下意識便想開口,卻被劉備抬手攔了下來。
營帳之中,陳淵同樣看了劉備一眼。
見劉備帶著關羽、張飛和美酒親自登門,他心中頓時有了幾分瞭然。
看這架勢,他大概已經猜到劉備想做什麼了。
無非就是敘舊、試探,再順便打探一下曹營的虛實。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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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長嘆一聲,臉上迅速浮現出一抹苦色。
「當初送走陳淵先生,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其實,我心裡一直都很難受啊!」
說到最後,劉備連眉頭都擰了起來。
那副滿懷愧疚、痛徹心扉的模樣,不知道的人看見了,恐怕還真會以為他有什麼難言之隱。
陳淵靜靜地看著劉備。
這表情,這語氣,這恰到好處的嘆息……
味道太熟了。
劉備還是那個劉備。
「哈哈,我懂。」
曹操笑著擺了擺手,似乎並不打算追究劉備這番話究竟有幾分真假。
可下一刻,他的話鋒忽然一轉。
「說起來,玄德兄素來以仁義著稱。」
「不過,有一件事,我倒是很想問問玄德兄。」
曹操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目光牢牢落在劉備身上。
「在玄德兄看來,南星算不算毒士?」
營帳內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曹操端坐於席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劉備。
此刻的他,只想從劉備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在劉備眼中,陳淵究竟是不是毒士?
「這……」
劉備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曹操竟會如此直截了當地問出這個問題。
短暫遲疑後,劉備緩緩搖頭。
「陳淵先生又怎麼可能是毒士呢?」
「先生所獻出的計策,的確有些狠辣。」
「可他之所以那樣做,全都是為了我。」
劉備轉頭看向陳淵,神情越發誠懇。
「若是沒有陳淵先生的幫助,我劉備又豈能有今日?」
「當初將先生送走,我心中自然也是後悔不已。」
說著,劉備抬起衣袖,掩住了自己的面容。
他的肩膀輕輕顫動,像是當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痛。
可寬大的衣袖之後,劉備的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陳淵不是毒士?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若陳淵不算毒士,那天下間還有誰能算?
當初陳淵獻出的那些計策,即便現在回想起來,劉備依舊有些心驚。
偏偏那些計策又極其有效。
每一次出手,幾乎都能直擊要害。
這也是最讓劉備糾結的地方。
他既捨不得陳淵的謀略,又害怕自己無法真正掌控陳淵。
關羽和張飛便不同。
這兩人的心思相對簡單。
憑藉結義之情,再加上一個「義」字,他已經能將兩人牢牢拴在自己身邊。
可陳淵不一樣。
陳淵與關羽、張飛從來都不是一類人。
面對陳淵時,劉備始終缺乏安全感。
他不知道陳淵究竟在想什麼。
更不知道哪一天,陳淵會不會反過來將那些計策用在他的身上。
「原來如此。」
曹操微微頷首,沒有繼續追問。
他不在乎劉備是在演戲,還是真心後悔。
無論劉備如何回答,都改變不了一個結果。
陳淵絕對不能回到劉備身邊!
既然已經進了曹營,那便是他曹操的人。
劉備想帶回去?
想都別想!
不過,曹操還是想弄清楚,劉備今日帶著美酒登門,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既然如此,玄德兄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曹操端起面前的酒杯,語氣聽起來依舊隨意。
劉備也緩緩放下衣袖,臉上的悲色逐漸收斂。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
「只是想來見見孟德兄。」
「另外,也想與孟德兄談一談如今的天下局勢。」
劉備說得格外坦然。
然而,他此次前來的真正目的,仍舊是試探。
無論是曹操,還是陳淵,都讓他越來越看不透。
若是不親自過來探一探虛實,他心裡實在難以安定。
「哦?」
曹操眉梢一揚,隨即仰頭大笑起來。
「原來玄德兄是想與我談論天下局勢!」
笑聲在營帳中迴蕩。
曹操轉過頭,朝帳外計程車兵吩咐道:「去準備些酒菜。」
「再煮上一壺梅子酒。」
「今日,我要與玄德兄好好聊聊!」
「諾!」
帳外計程車兵抱拳領命,快步退去。
曹操重新看向劉備,臉上的笑容依舊從容。
不管劉備今日想試探什麼,他曹操都不怕。
想聊?那就聊!
……
「玄德兄,來,喝酒。」
曹操提起酒壺,將澄黃的梅子酒緩緩倒入劉備杯中,隨後舉杯相邀。
「請。」
劉備含笑舉杯,遙遙回了一禮。
兩隻酒盞輕輕相碰,發出一聲脆響。
兩人淺酌慢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談的儘是些無關緊要之事。
劉備數次將話題往天下局勢上引,曹操卻總能輕描淡寫地繞開,始終不給他深入試探的機會。
眼看曹操遲遲不上套,劉備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兜圈子了。
他放下酒盞,身子微微前傾。
「孟德兄,你覺得這一次討董聯盟,最終會走到哪一步?」
這話看似是在詢問曹操,劉備的餘光卻落在了陳淵身上。
他真正想問的人,其實是陳淵。
事到如今,就連劉備都有些看不清局勢。
聯盟看似兵強馬壯,連戰連捷,取勝彷佛只是早晚之事。
可營中那股彼此防備的氣氛,卻讓人怎麼都無法安心。
諸侯們各懷心思,沒有一個願意為了聯盟損耗自己的兵馬。
這樣的聯盟,又能走多遠?
更何況,劉備心中的想法也十分複雜。
他自然想要擊敗董卓,藉此揚名天下。
可在內心深處,他又隱隱希望天下能再亂一些。
唯有亂世,才能打破原有的格局。
只有天下大亂,像他這樣出身微末的人,才有機會建立一番基業。
「聯盟啊。」
曹操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
「最後多半還是會散吧。」
「諸侯們的心本就不齊,能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曹操放下酒盞,指尖在桌案上輕敲兩下。
陳淵當初說得沒錯。
諸侯們嘴上喊著匡扶漢室,心中想的卻都是如何儲存自己的實力。
人人都不肯出力,又如何能夠成就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