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峰「嗷」一聲縮回手。
那衙役扯著嗓子罵:「老東西耳朵聾了?沒聽我們頭兒說有事要辦?」
梁永鋒扭頭呵斥道:「怎麼跟我伯父說話的!」
瘦衙役悻悻收起棍子,仍梗著脖子。
梁永鋒轉頭對陳天峰擺擺手:「伯父請回吧,得空再來看你。」
「走。」
車伕又一鞭子抽在驢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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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峰這回沒敢再攔,眼睜睜看著驢車晃悠著走遠。
一出村子,梁永鋒臉色就沉了下來。
什麼結拜兄弟,要不是陳天易在花香樓看場子月月孝敬,他能認這種地痞當兄弟?
陳天峰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賢侄賢侄」叫得挺順口。
還想讓他抹下面子去解釋?做夢。
旁邊瘦衙役湊過來:「頭兒,我們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你還真想抓人?」
剛剛他罵了瘦衙役幾句,可這瘦衙役其實是梁永峰身邊最精明的那個,也是他最信得過的自己人。要不是瞧見梁永峰臉色不耐煩了,他也不會動手打人。
瘦衙役問:「但這窮山溝里,真能有什麼貴人嗎?就算有,哪會跟陳三郎這種低賤的人混在一塊兒?」
梁永峰反問道:「那你覺得,這事是假的可能性多大?」
瘦衙役想了想,伸手比劃說道:「七成,起碼七成,剩下三成,就看那身行頭和佩劍了。」
他還真沒見過鄉下人穿成那樣的。別說,那人衣服合身,佩劍也掛得像模像樣。這麼一琢磨,他心裡又犯嘀咕了。
梁永峰說道:「要是那三成是真的,你曉得我們會落什麼下場嗎?你腦子轉得快,但該裝糊塗的時候別逞能。這種辨真假的事兒,輪不到我們操心。回去稟報縣尉,讓他定奪就行了。」
瘦衙役一聽,立馬反應過來,沖梁永峰豎大拇指說道:「頭兒,還是你高明!」
別說三成可能是真的,哪怕只有一成,梁永峰也懶得賭。替人跑腿辦事,何必把命搭進去?
另一邊,陳天峰捂著手眼睜睜看他們走遠,氣得直跺腳。
等梁永峰人影徹底不見了,陳壇宇才湊過來罵道:「這狗衙役,明明是叫他對付陳辰的,反倒咬起我們來了!還說什麼跟我哥是拜把兄弟,我呸!」
陳天峰盯著手背上青一塊紅一塊的印子,深吸幾口氣,說:「先回去。」
他現在算看明白了,什麼狗屁結義兄弟,之前還一口一個賢侄地叫,真是白喊了。
往回走的路上,陳天峰琢磨半天,突然問道:「村里來借春種的人家有多少了?」
陳壇宇答道:「去年收成還行,但冬天拖得長,好多人家存糧吃光了,今年借種子的比往年多不少。」
「具體多少戶?」
「大概三十多戶吧。」
陳天峰說道:「往後肯定還有人要來借。從今起,借出去的種子別再摻秕谷了,全給好的。」
「啊?為啥?」陳壇宇一愣。
他家放貸向來是「九出十三歸」,借十兩銀子,實際只給九兩,利息按十兩算三分利。
借種子更黑,照樣三分利,但每袋裡差不多有兩成是陳年癟谷。
那些癟谷挑出來勉強能煮了吃,可根本種不出苗。借種子的人回去都得挑揀老半天,這麼一來,等於借種子成了「八出十三歸」。村里人早習慣這規矩,從沒鬧過。
怎麼今天爹突然轉性,大方起來了?
「現在陳辰整天裝模作樣幫人幹活,村里人都快把他當里正看了。」
這段時間,咱家沒法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
以前他想怎麼剋扣就怎麼剋扣,只要別太過分就沒人管,現在冒出個陳辰跟他對著干,再想那麼干就不行了。
「行吧。」陳壇宇琢磨著也是這個理。這些天在村里走動,總覺得有人在背後戳他脊梁骨,做點好事挽回點名聲也不錯。
「還有,最近找幾個人來把咱家院子修修,記住別找太多,七八個就夠了。每人每頓一碗粟米飯。」
「開飯時候盯緊點,別讓那幫餓死鬼投胎的多盛。」
「明白明白。」陳壇宇趕緊點頭。
「菜呢?陳家可是有葷腥的。」
「還葷腥?我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麼糟蹋!」
「去年剩的醃蘿蔔不是還有嗎?每頓飯給一根下飯就夠了。」
「還有,只找姓陳的,別找外姓的。」
「好。」陳壇宇一一記下。
陳天峰琢磨了半天,也沒想到別的招。光想著要有七八個壯漢來家裡吃飯,他就心疼得直抽抽。
最後咬著牙罵道:「等著瞧,等大郎回來,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陳家門口正熱火朝天地開火做飯。
自從陳辰說了這些天的開銷都能報銷,孫德地總算放心了,指揮廚子把後面幾天的菜和肉全都倒進鍋里一起燉。
這頓飯大伙兒都能放開肚皮吃飽了。
不過眾人臉上也沒多少喜色,一頓飽和頓頓飽,誰心裡都明白。
所以大伙兒一邊捧著碗吃飯,一邊罵陳天峰祖宗十八代。
陳辰把沈良請進了屋裡,等沈良在堂屋坐下,陳兆言和陳和他們頓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羅秀雅沏了壺茶端上來,手都在發抖。把茶壺往桌上一放就趕緊退到旁邊,低著頭不敢動彈。
剛才在門外見識過沈良的氣派,簡直跟傳說里的達官貴人一個樣。都說衝撞了穿綢緞的貴人要掉腦袋,他們哪能不害怕。
看他們這樣,陳辰開口道:「爹,大哥,你們先出去吃飯吧。」
陳兆言幾人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陳辰這才說道:「多謝伯父趕來相救,要不然我今天只能拼命了。」
剛才要是真動了手,現在恐怕早就帶著全家逃難去了。
經過梁永鋒上門這一遭,他才真切體會到什麼叫無力。就算占著理,碰上官府的人也是秀才遇到兵。就算在永年縣名聲再響,村里人再擁護,老百姓見到當官的還是怕得不敢出聲。
這一回,他頭一次對權力產生了渴望。
沈良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這事還沒完呢。」
陳辰在沈良對面坐下,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看著沈良面不改色喝下一杯粗茶,動作舉止間那股派頭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