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9章 紡車

  入夏之後,棉田開花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二百畝地的花比去年開得還盛,淡黃色的花朵一茬接一茬地冒出來,從田頭開到田尾,像鋪了一張巨大的、淺金色的毯子。蜜蜂成群結隊地在花間穿梭,嗡嗡聲從早到晚不停歇,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劉老栓每天早晚各澆一遍水,澆完了就蹲在田埂上看花,煙杆子叼在嘴裡,半天不抽一口。

  沈越隔兩天來看一趟。花謝了,青桃坐住了,一天比一天飽滿。他蹲在田裡檢查了幾株青桃的密度,比去年密了不少,枝杈上掛得滿滿當當。他從系統空間裡把那捲紡車圖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每個零件的尺寸和結構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天他從城東回來,經過太醫院伙房時被戴秉彝叫住了。

  「先生,織造局的人今早來過了,說娘娘讓您去一趟,商量紡車的事。」

  沈越轉身往坤寧宮走。到的時候馬皇后正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架舊紡車,旁邊站著兩個穿青布衫的婦人,都是織造局的織工。馬皇后手裡拿著一個紗錠在看,紗錠上繞著一層剛紡出來的細棉線,繞得密密匝匝的,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

  「過來看看。」馬皇后朝他招了招手。

  沈越走過去,在廊下蹲下來。舊紡車是腳踏式的,木架有些年頭了,踏板被磨得油亮,紗輪上的竹輻條斷了兩根,用麻繩綁著湊合用。馬皇后把紗錠遞給他,他接過來看了看,紗線紡得細,但有幾處粗細不勻,像是紡的時候手勁不勻造成的。

  「這架紡車不行了。」馬皇后說,「輪子歪了,轉起來晃,紡出來的線不勻。織造局說庫里還有幾架新的,但都是老樣子,紡出來的線也差不多。」

  沈越把紗錠放下,蹲在紡車旁邊看了看結構。架是老的,踏板是老的,紗輪也是老的。他腦子裡那捲紡車圖翻了一遍,改良紡車的結構簡單明瞭——紗輪加大,輻條增多,踏板加長,紗錠的軸心加一個小的鐵環減少摩擦。結構不複雜,但每一處改動的尺寸都精準確切,是反覆試過多少次才定下來的。

  「織造局有木匠嗎?」他問。

  馬皇后看了看旁邊那個年紀稍長的織工。織工躬身答道:「有的。局裡有三個木匠,專做紡車和織機。」

  「叫一個來,我告訴他怎麼改。」沈越站起來,「改完了先紡一錠線試試。」

  織工領命去了。沈越在廊下坐了一會兒,馬皇后讓宮女端了一碗綠豆湯來,他喝了半碗,擱下碗的時候織工帶著一個老木匠來了。木匠五十多歲,腰間別著刨子和鑿子,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老繭。他站在院子裡朝沈越拱了拱手。

  沈越走到那架舊紡車前,指著紗輪說:「輪子加大一圈,輻條從六根加到十二根。踏板加長三寸,軸心加一個鐵環,厚兩分,嵌在木頭裡,轉的時候鐵環摩擦鐵環,比木頭磨木頭順。」

  木匠蹲下來看了看舊紡車的結構,又用手指在紗輪上比了比尺寸。他從腰間抽出刨子,在旁邊的廢木料上比劃了兩下,想了想說:「先生,輪子加大一圈的話,架子的高矮也得調,不然踏板踩不到底。」

  「架子高矮不變,紗輪的位置往上挪兩寸。踩踏板的時候腿伸得開,紡久了不累。」

  木匠點了點頭,把刨子別回腰間,朝馬皇后行了禮,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急著回去開工。

  過了兩天,木匠把改好的紡車送來了。新的紗輪比原來大了將近一圈,十二根竹輻條整整齊齊地撐開,像一把展開的傘骨。踏板加長了三寸,軸心嵌了一個黑鐵環,在日光里泛著沉穩的暗光。馬皇后坐在紡車前試了試,腳踩踏板,紗輪轉起來,又穩又順,不像舊紡車那樣晃晃悠悠的。她紡了一截線,紗錠上的棉線細密勻淨,沒有斷頭,也沒有粗細不勻的地方。

  她紡了一小段停下來,把紗錠拿在手裡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

  「比舊紡車快多了。」她把紗錠遞給旁邊的織工,「你也試試。」

  織工坐下來踩了兩腳,紗輪轉得又穩又輕,她紡線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倍不止。旁邊的另一個織工也湊過來試了試,兩個人輪流紡了小半個時辰,紗錠上繞了滿滿一錠細線,從頭到尾粗細一致,幾乎沒有斷頭。

  馬皇后把紗錠收起來放在膝上,對沈越說:「這架留給我。讓木匠照著改十架,送到織造局去。」

  沈越點了點頭。他蹲下來看了看新紡車的結構,鐵環嵌得嚴實,輻條撐得勻稱,踏板和紗輪的位置恰好。他站起來走到院子當中,日頭從頭頂照下來,把廊下的紡車照得亮堂堂的。馬皇后坐在廊下,重新拿起紗錠紡了起來。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細密而連續,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樹蔭里安穩地飛著。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見他進來,抬起頭說:「先生,鳳陽府周知府來了信,說趙莊和雙橋村的棉苗長得比去年還好,青桃結得密。趙里正問明年能不能擴到三百畝。」

  沈越在台階上坐下來,想了想:「先看今年收成。收得好,明年再擴。」

  戴秉彝點了點頭,把信擱在案板上,繼續晾他的藥。沈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偏殿走。推開門的時候,桌上除了紅棗湯和紙條,還擱著一隻小布包。他解開布包,裡面是一件新做的棉布短褐,乳白色的,布面細密平整,袖口和下擺縫得整整齊齊。布包底下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紡車改好了。這件衣裳用新紡的線織的,比去年那件細。你試試合身不。」

  沈越把新短褐抖開比了比,肩寬、袖長、下擺都正好。他把短褐疊好放在枕邊,在床沿上坐下來。桌上那碗紅棗湯還溫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甜度正好。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棉籽在暮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三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

  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頭上,青石榴已經長到拳頭大了,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暗沉的、即將轉紅的綠。遠處織造局的方向傳來紗輪轉動的嗡嗡聲,細細的,連續的,像是這座城在傍晚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