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的二百畝地翻好了。
沈越到的時候,劉老栓已經在地頭等著了。他身邊站著張老四、李柱子,還有兩個生面孔,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一個年輕後生,都是劉老栓從村里新雇的短工。地頭碼著一排麻袋,裡面裝著拌了草木灰的棉種,袋口扎得嚴嚴實實,旁邊擱著四把鋤頭和兩架耬車。二百畝地整整齊齊地鋪展開來,壟溝筆直,壟面平整,土塊碎得勻勻的,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深褐色的潤澤。
沈越蹲在田頭抓了一把土,在掌心裡捻了捻。土質鬆軟,墒情正好,指縫間能感到微微的潮氣。他把土撒回去站起來,走到第一壟的起點,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他留了三年多的、最飽滿的那一粒——遞給劉老栓。
「今年這一粒,還你來種。」
劉老栓接過去,粗糲的指腹在棉籽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兩下。他沒多說什麼,走到壟頭彎腰撥開一小片土,把棉籽放進去,覆土拍平,動作和去年、前年一樣,慢而穩。種完了直起腰來,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開工。」
五個人散到壟溝里,各占一壟,鋤頭起落之間帶出一溜整齊的淺溝。沈越跟在他們後面,時不時蹲下來檢查溝深和間距。新來的黑臉漢子開的第一壟溝稍微淺了些,沈越用手比了比,他立刻調了鋤頭的角度,第二壟就深了一指。那個年輕後生推耬車推得快了些,種子有幾處擠在一起,沈越從旁邊抓了把土把多餘的種子撥開,後生放慢了腳步,後面的間距就勻了。
種到午後,二百畝地種了將近一半。沈越回到田頭的老榆樹底下歇腳,從包袱里摸出干餅和水葫蘆。劉老栓他們也陸續收了工,蹲在樹蔭底下啃乾糧。黑臉漢子咬了一口餅,含含糊糊地問:「先生,這二百畝地,秋後能收多少?」
「看年景。」沈越說,「好的話,六千斤往上。」
黑臉漢子咽下嘴裡的餅,咂了咂舌:「六千斤?俺去年在隔壁村幫人收棉,一百畝才收了兩千多斤。」
「那是種法不對。」李柱子插嘴說,「先生這個棉種好,絨長,桃多。去年一百畝就收了六千多斤。今年二百畝,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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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臉漢子把這話在嘴裡嚼了嚼,又咬了一口餅,沒再問。
歇夠了接著種。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二百畝地全部種完了。五個人把最後幾壟覆了土,扛著鋤頭回到田頭,個個滿頭大汗,褲腿上沾滿了泥。劉老栓把空了的麻袋收拾好捆在一起,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最後一把棉種從筐底刮出來,仔細看了看。種子乾燥飽滿,拌灰均勻,沒有發霉的。
他把筐擱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遠處官道上有馬蹄聲傳來,不急不慢的,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脆。他轉頭看了一眼,一匹青灰色的馬從官道上拐下來,沿著土路慢慢跑過來。馬上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布袍子,沒戴冠,頭髮用木簪綰著,臉上曬得黝黑,眉毛很濃。
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馬,翻身下來。他今天是一個人來的,沒帶隨從。他把韁繩往老榆樹上一系,走到沈越旁邊,看了看田裡新種的壟面。
「二百畝全種完了?」
「完了。」
朱元璋蹲下來,伸手撥了撥壟面上的一層浮土,露出底下濕潤的種溝。他用指腹探了探溝底的濕度,又撥了幾粒棉種出來看了看拌灰的情況。他把土覆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鳳陽府那邊趙莊和雙橋村種了多少?」
「趙莊八十畝,雙橋村一百二十畝。加上其他幾個縣零星種的,今年鳳陽府一共種了四百多畝。」
朱元璋把這兩個數在嘴裡念了一遍,目光從田埂上掃過去,看著面前這片新種下的棉田。暮色從東邊漫上來,把整片田壟籠在一片灰藍色的暗影里,壟面上覆著的薄土在最後一點天光里泛著淡淡的白。他揹著手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戶部今早又遞了摺子,說北直隸那邊也報了三百畝試種。各府派了人來鳳陽府學,周知府在府衙後院騰了兩間屋子做學館。」
沈越嗯了一聲。
朱元璋轉過身來看著他。暮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有些暗,但眼睛是亮的,帶著一種沈越熟悉的神色——那種蹲在田埂上看著莊稼長起來時才會有的神色。
「明年,」朱元璋說,「咱想推到十萬畝。」
沈越站在田埂上,把這幾個數在心裡過了一遍。十萬畝,需要多少種子,多少勞力,多少地。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然後說:「種子不夠。今年收的棉種全留著,明年能種兩萬畝上下。十萬畝得再攢一年。」
朱元璋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先兩萬。後年再十萬。」
他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遞給沈越。是一塊新刻的木牌,比上回那塊「勸農」大一圈,上面刻了四個字:「農政勸課」。背面刻著洪武七年的年號。木牌打磨得光滑,邊上還帶著新鮮的刀痕。
「拿著。」朱元璋說,「明年你去各府看棉田的時候帶著。戶部給你派兩個書辦跟著,該記的記,該報的報。」
沈越接過木牌揣進懷裡。懷裡又多了一塊木頭,和上回那塊並排擠著,壓著玉璽和棉籽,硬邦邦的一摞。他把最上面那塊「勸農」往底下挪了挪,讓兩塊木牌疊在一起,省點地方。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暮色里的田野。遠處官道上有人在趕牛車回家,牛脖子上的鈴鐺叮噹叮噹響著,聲音從暮風裡飄過來,斷斷續續的。他站了一會兒,走過去解開韁繩翻身上了馬。臨走前低頭看了沈越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夾了一下馬腹,沿著土路往城裡方向去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遠,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在暮色里。劉老栓他們幾個也收拾好了工具,扛著鋤頭和耬車往村里走。劉老栓走在最後,經過沈越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從腰上解下煙杆子點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
「先生,」他說,「明年種多少?」
「兩萬畝。」沈越說。
劉老栓把煙杆子從嘴裡抽出來,想了想,沒說話,扛著鋤頭走了。他的身影在暮色里越縮越小,最後和前面幾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沿著田埂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沈越在田埂上又站了一會兒。二百畝地在他面前鋪展開去,壟溝一道一道的,整整齊齊的,在暮色里向遠處延伸。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潮氣和草木灰的淡澀味。他把手揣進袖子裡,沿著田埂往回走。經過老榆樹的時候,他把肩上鐵鍬換了個肩膀扛著。鍬刃在最後一點天光里泛著青黑色的、淬過火的暗光。
走回宮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經過坤寧宮,院子裡織機的聲音還在響著,咔嗒咔嗒,一下接一下,從院牆裡透出來,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繼續往偏殿走。
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二百畝種完了?回來歇著。明天我去城東看看。」
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把懷裡那兩塊木牌和棉籽都摸出來擱在桌上,一件一件看過去——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三樣東西並排放著,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他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
窗外南風暖融融的,吹得院子裡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