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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小棉襖

  雪停了三天,路上還留著沒化淨的殘雪。沈越挑了個日頭好的午後,把那隻藍布包揣在懷裡,出了宮門往城東走。

  官道上的雪被來往的行人和牲口踩成了泥漿,又凍了一夜,路面變得坑坑窪窪的,走起來得低頭看路。他繞過泥水坑,踩著路邊凍硬的草皮往前走。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殘雪,被日光一照,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到劉老栓家的時候,院門半開著,裡面傳來劈柴的聲音。劉老栓蹲在院子當中,面前碼著一摞棉稈,手裡攥著一把柴刀,正把棉稈劈成小段往灶房門口送。他那個五歲的孫子蹲在灶房門檻上,兩隻手托著腮,看爺爺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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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推開院門走進去。劉老栓抬頭看見是他,把柴刀往柴墩上一擱,站起來擦了把手。小男孩看見有生人來,往門框後面縮了縮,露出半張臉和一雙黑亮的眼睛。

  「先生來了。」劉老栓往屋裡讓,「進來坐,屋裡暖和。」

  沈越在院子裡站住了。他從懷裡掏出那隻藍布包,解開,把裡面那件小棉襖拿出來,遞給劉老栓。劉老栓接過來抖開看了看,棉襖是碎布頭拼的,靛藍、月白、灰白幾色拼在一起,針腳細密,領口包了邊,前襟縫著兩粒布扣。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用粗糙的指腹摸了摸棉襖的面料和里襯。

  「這是……」

  「娘娘做的。」沈越說,「給你孫子。」

  劉老栓張了張嘴,手裡的棉襖忽然變得有些沉。他轉身朝灶房門口喊了一聲:「二娃,過來。」

  小男孩從門框後面磨磨蹭蹭地走出來,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明顯短了一截的舊棉襖,袖子只到手腕上面一截,露出凍得發紅的手腕。他走到爺爺身邊,仰頭看著那件新棉襖,眼睛亮亮的,但沒敢伸手。

  劉老栓蹲下來,把小棉襖給他套上。棉襖大小正合適,前襟扣上兩粒布扣,領口貼著脖子,下擺蓋住了腰。小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又抬頭看了看爺爺,然後轉過身看著沈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暖和嗎?」沈越問。

  小男孩點了點頭,把兩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在胸前摸著那兩粒布扣,摸了一遍又一遍。

  劉老栓站起來,把柴刀撿起來繼續劈棉稈。他劈了兩下,忽然停了,背對著沈越說:「先生,那棉種冊子印出來了?」

  「印了。過兩天發到府里。」

  「俺不識字。」劉老栓把一根棉稈劈成兩截,「冊子上寫的啥,俺也看不懂。但種棉花的事,俺都記在腦子裡了。明年種兩百畝,俺帶著張老四他們干,不用先生操心。」

  沈越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日頭從院牆上面照進來,把院子裡劈好的棉稈和牆角的殘雪都鍍上了一層暖光。小男孩穿著新棉襖蹲在灶房門口,把兩隻袖子攏在一起,下巴縮排領口裡,眯著眼曬太陽,像一隻剛孵出來的、毛茸茸的小雞。

  他從劉老栓家出來,沿著田埂往棉田方向走。冬天田裡什麼都沒有,棉稈已經拔光了,地翻了,一壟一壟地歇著,壟面上覆著一層薄雪,被日頭曬化了半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土質鬆軟,墒情好,明春再翻一遍就能下種。

  他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冬天的風從北邊吹過來,乾冷乾冷的,割得臉皮發緊。他把手揣進袖子裡,縮著脖子,看著面前這片空蕩蕩的、歇著力的土地。地頭的界石還在,去年刻的那道淺痕被雪水泡過、日頭曬過,顏色比周圍的石面深了一層,像一條細細的、沉默的紋路。

  腦子裡「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棉種推廣前置任務已完成。獎勵:大明農政全書·桑棉篇(已錄入)。附加提示:明年春,鳳陽府、開封府、濟南府棉種已備,各三百斤。地標籤到觸發——應天府城東·棉田舊址(歇地)。簽到完成。獎勵:棉田輪作術——歇地一年後宜種豆類,可固氮養地,來年棉苗更壯。

  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腦的輪作術消化了一會兒。都是些實在的法子——豆類根瘤能養地,棉豆輪作比單種棉強,歇地的時候種一季苜蓿還能肥田。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田埂往回走。

  回到宮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經過干清宮的時候看見殿門開著,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輿圖,手裡捏著筆在圖上圈畫。他沒有進去,繼續往偏殿走。

  推開門,桌上擱著兩樣東西: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是一捲紙,用麻繩扎著,封皮上寫著「戶部印冊樣本」。他解開麻繩翻到第一頁,上面印著「棉種法」三個字,字型端正,墨色均勻,下面正文就是他那十八條,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沒有引文,沒有駢句,就是十八條乾巴巴的、種過地的人一看就懂的大白話。扉頁上蓋著戶部的大印,鮮紅方正。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桌上,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棉籽被他揣了三年多,表面的絨毛早就磨光了,光滑圓潤,在暮光里泛著一層深褐色的光澤,像一顆被盤了許久的、沉默的珠子。

  他把棉籽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窗外院子裡石榴樹的枝丫上還掛著幾顆乾枯的裂口石榴,被冬天的風吹得縮了水分,籽粒萎縮,露出裡面乾癟的深紅色果肉。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然後回來躺下,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

  窗外北風呼呼地刮著,把簷角的冰凌吹得叮噹作響。他閉上眼,把棉籽揣回懷裡貼著胸口放好,旁邊那塊「勸農」的木牌靠過來,和玉璽擠在一起,硬邦邦的,硌著肋骨。他把木牌挪了挪位置,讓三個硬東西靠得舒服些,然後把手縮回被窩裡。

  呼吸慢慢勻下來,像冬天田裡的土,歇著,但底下的潮氣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