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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棉花開時,皇后駕到

  馬皇后是坐著馬車來的。

  不是鳳輦,不是檀木大車,是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車簾打著補丁,車輪是棗木的,軲轆上纏著麻繩防滑。趕車的是大虎,換了身粗布衣裳,腰裡沒刀,手裡拎著根鞭子,像個尋常的車把式。

  車停在村口時,沈越正在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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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田在村東頭,三畝坡地,是開春時種的。如今棉桃裂了,白絮像雪一樣綻在枝頭,風一吹,絮絲飄起來,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像誰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沈越蹲在田裡,手裡拎個竹筐,摘一朵,扔一朵,動作不快,但穩。白圍脖帶著鴨群在田埂邊巡邏,偶爾啄食掉落的棉籽,嘎嘎叫兩聲,像是在催他快點。

  "沈先生!"

  馬皇后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她沒坐車,是走過來的,穿著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赤腳踩在泥里,手裡還拎著個竹筐——跟沈越手裡那個一模一樣。

  沈越直起身,看著她。

  馬皇后的臉比上次見面時紅潤多了,眼窩不陷了,皺紋還在,但帶著笑,像菊花瓣浸了陽光。她走到田邊,彎腰摘了一朵棉花,在指尖捻了捻,絮絲蓬鬆,軟得像雲。

  "真白。"她說。

  "嗯。"沈越把竹筐遞給她,"摘吧。太陽落山前,摘完這一壟。"

  馬皇后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好。"

  她真的摘了。蹲在田裡,一朵一朵,動作生疏但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大虎想跟上來幫忙,被她瞪了一眼,訕訕地退到田埂邊,守著馬車。

  ---

  朱元璋是三天後到的。

  他來得急,八百里加急都沒用,騎了匹快馬,帶著徐達和十幾個親兵,一路從應天府狂奔過來。馬到村口時,渾身是汗,鼻孔噴著白氣,朱元璋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倒。

  "妹子!妹子!"他吼著往田裡跑,"你病剛好!咋能下地!御醫說你要靜養!靜養!"

  馬皇后從棉田裡直起身,手裡還攥著半朵棉花,臉上沾著棉絮,像只白毛兔子。她看著朱元璋,眉頭一皺:"陛下,您咋又來了?"

  "咱……咱不放心!"朱元璋跑到田邊,看著馬皇后赤腳踩在泥里,褲腿卷著,露出小腿上一道被棉枝劃的紅印子,心疼得直抽氣,"您……您是皇后!千金之軀!咋能……"

  "咋不能?"馬皇后把棉花扔進竹筐,"沈先生說了,種地是最好的養身。動一動,出出汗,比喝十碗藥都強。"

  她頓了頓,看向沈越:"是吧,沈先生?"

  沈越蹲在田那頭,背對著他們,手裡摘個不停,聲音飄過來:"嗯。但別踩我的苗。"

  朱元璋:"……"

  他看著馬皇后,看著這個在棉田裡笑得像朵花的老婆子,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擔心,在這一刻,輕得像一層棉絮。

  "行!"他一咬牙,脫了靴子,卷了褲腿,赤腳踩進泥里,"咱也摘!咱陪著你!"

  徐達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想起三天前,朝堂上,朱元璋為了趕過來,把一半的奏摺扔給了朱標,另一半塞給了劉伯溫,自己騎上馬就跑,邊跑邊喊:"咱去摘棉花!朝里的事你們看著辦!"

  現在,這位洪武皇帝,真的蹲在棉田裡,笨手笨腳地摘棉花,摘一朵,掉半朵,棉絮粘了一鬍子,像只白毛老山羊。

  "娃子!"他朝沈越喊,"這棉花……咋摘?揪哪兒?"

  "揪棉桃底部。"沈越頭也不回,"輕點。扯斷了,明年不長。"

  朱元璋"哦哦"地應著,小心翼翼地揪。揪了三朵,掉了兩朵,第三朵被他捏得太緊,棉絮成一團,籽都擠出來了。

  "……難。"他嘟囔道。

  "難就別摘。"沈越說,"去推磨。磨盤該修了,玉璽墊著不穩。"

  朱元璋眼睛一亮:"好!推磨!咱推磨比摘棉花強!"

  他爬起來,往破廟跑,棉絮還粘在臉上,一晃一晃的。馬皇后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頭,對沈越說:"陛下……讓您見笑了。"

  "沒笑。"沈越說,"他就一普通人。普通人,會推磨,不會摘棉花,正常。"

  馬皇后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笑得棉絮從竹筐里飛出來,像下了一場小雪。

  ---

  夜裡,破廟裡擠滿了人。

  朱元璋和馬皇后睡稻草堆,沈越睡門檻——他讓的,說"門檻寬,涼快"。藍玉從定遠衛趕來了,帶著三壇好酒,說是"慶娘娘康復"。徐達在牆角打地鋪,鼾聲如雷。朱標坐在灶前,幫李嫂煮粉條,手忙腳亂,把一鍋湯熬成了漿糊。

  "先生,"朱標端著那碗漿糊似的粉條,尷尬地遞給沈越,"學生……學生手藝不精……"

  "能吃就行。"沈越接過,吸溜了一口,確實糊了,但鹹淡剛好,"比上次強。"

  朱標笑了,笑得見牙不見眼。

  朱元璋從稻草堆里探出頭,手裡攥著半塊紅薯干:"娃子,咱……咱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說。"

  "咱想……想在全國種棉花。"朱元璋的聲音在黑暗裡發悶,"你的種子,你的法子,你的紡車。咱讓戶部推廣,讓各省衙門督辦,讓天下百姓,都有衣穿。成不?"

  沈越端著碗,沒立刻答。

  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白圍脖帶著鴨群在廟外棲息,偶爾發出幾聲夢囈似的嘎嘎。

  "種子可以給你。"沈越說,"法子可以教你。紡車圖紙,我畫好了,在劉大那兒。但有個條件。"

  "說!"

  "別督辦。"沈越放下碗,聲音平靜,"別衙門,別戶部,別各省督辦。種子發下去,讓百姓自己種。想種的種,不想種的不種。種成了,是自己的。種不成,別罰。衙門一督辦,就變成了攤派,變成了徭役,變成了苛政。百姓怕,就不種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躺在稻草上,看著漏風的屋頂,半晌沒動。馬皇后在旁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先生說得對。"馬皇后輕聲道,"陛下,您還記得鳳陽那會兒麼?官府讓種桑,不種就罰,結果百姓把桑苗拔了,種回糧食。強扭的瓜,不甜。"

  朱元璋"嗯"了一聲,忽然翻身坐起,在黑暗裡瞪著眼:"那……那咋辦?不督辦,百姓不種,咋辦?"

  "示範。"沈越說,"找幾個莊子,先種。種成了,收了花,紡成布,做成衣裳。讓百姓看見,這衣裳比麻的軟,比絲的暖,比葛的便宜。看見了,就想種。想種了,不用催。"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一團棉絮,在火塘邊晃了晃,絮絲在火光里泛著銀光:"好東西,自己會說話。"

  朱元璋看著那團棉絮,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稻草簌簌往下掉,一邊笑一邊拍大腿:"好!好一個'好東西自己會說話'!咱……咱就按你說的辦!不督辦!示範!讓天下人看看,咱洪武朝的棉花,有多軟,有多暖!"

  他笑夠了,忽然正色,看向沈越:"娃子,咱……咱還有個請求。"

  "說。"

  "咱想……想讓你給這棉花,起個名。"

  "名?"

  "嗯。"朱元璋點頭,"你的種子,你的法子,該有個名。讓天下人記住,這棉花從哪兒來。"

  沈越沉默了三息。

  他把手裡的棉絮湊到火塘邊,火光映著絮絲,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就叫……"他輕聲道,"沈棉。"

  朱元璋一愣:"沈棉?你的姓?"

  "不是。"沈越把棉絮扔進竹筐,躺回門檻上,破短褐往臉上一蓋,"沈,是沉下去的沉。棉花輕,但種地的人,手沉。手沉,心才穩。心穩,棉才白。"

  他頓了頓,聲音從破短褐底下飄出來,悶悶的:"就叫沈棉。沉下去的棉。"

  朱元璋躺在稻草上,琢磨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比"洪武棉""大明棉"都強。

  "好!"他一拍大腿,"沈棉!就這個!咱讓戶部刻印,讓各省張貼,讓天下人都知道,咱大明的棉花,叫沈棉!"

  馬皇后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笑著搖頭:"陛下,您又急了。先生說了,不督辦,不張貼,讓百姓自己看。"

  "哦哦,對!"朱元璋撓撓頭,"咱……咱又忘了。示範,示範。咱先種,先穿,讓百姓看。"

  他躺回去,把破短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向沈越:"娃子,咱……咱明年還能來不?"

  "隨你。"

  "咱還想……還想帶個人來。"

  "誰?"

  "標兒。"朱元璋說,"讓他每年都來,住三個月,種地,推磨,摘棉花。您教他,咱放心。"

  沈越沒立刻答。

  門檻外,月光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半邊亮,半邊暗。他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半晌,聲音從破短褐底下飄出來,輕得像棉絮:

  "……來可以。但得幹活。不幹活,沒飯吃。"

  朱元璋大笑,笑得整個破廟都在顫:"好!幹活!推磨!摘棉花!和泥!咱都干!"

  他笑夠了,忽然安靜下來,側頭看著馬皇后,看著這個在棉田裡笑得像朵花的老婆子,忽然覺得,這輩子最對的事,不是打天下,是認識了那個蹲在門檻上、把傳國玉璽當枕頭的少年。

  ---

  五更天,沈越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耳朵邊有動靜。極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撓廟門。

  他睜開眼,悄無聲息地坐起來,拎起燒火棍,走到門邊。

  門縫裡塞著一張紙。

  不是軍報,不是密信,是一張粗草紙,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幅簡筆圖:一個老頭,一個老婆子,一個青年,蹲在棉田裡,手裡都拎著竹筐,臉上是笑。

  圖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先生,我們明年還來。帶紅薯,帶棉花籽,帶醃菜。——朱重八、馬秀英、朱標。"

  朱重八。朱元璋的本名。已經三十年沒人叫過了。

  沈越把紙湊到火塘邊,火苗舔上來,捲成灰,被晨風吹散。

  他躺回門檻上,把傳國玉璽從腦袋底下抽出來,在掌心轉了轉,又塞回去。

  腦子裡,"叮"的一聲。

  【功德值+500。觸發新事件:洪武盛世·沈棉推廣。】

  【新簽到地點已解鎖:大明全境(任意棉田)。】

  【獎勵預告:永樂大典·農書篇(提前版)。】

  【提示:宿主當前聲望已達"天下共師"級別,歷史偏移度+30%。】

  沈越沒理會。他翻了個身,把玉璽往上推了推,遮住漏進來的一縷晨光。

  "……醃菜還行。"他嘟囔道。

  廟外,棉田裡,白絮如雲,在晨風裡輕輕顫,像一群等著天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