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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馬嬸訪村,棉紡機響

  沈越推著獨輪車進村時,二丫正在老槐樹下跟人聊天。

  準確地說,是二丫單方面在輸出。她缺了兩顆門牙,漏風,但擋不住話多,手裡攥著半塊紅薯干,比劃得天花亂墜:「……沈哥哥可厲害了!一拳!就打飛了!那馬上的壞人,這麼大個兒,『咻』地就飛了!」

  她對面站著個老婦人,五十來歲,穿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襖,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乾淨利落。她聽著二丫的童言童語,笑得眼角堆起皺紋,手裡還捏著半塊紅薯干,細嚼慢咽。

  沈越的車軲轆碾到村口,老婦人抬起頭。

  目光對上。

  老婦人的眼睛很溫和,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歲月,但水面平靜。她打量沈越,從破短褐看到草鞋,從草鞋看到燒火棍,最後落在他臉上——那是一張疲憊的臉,眼窩深陷,沾著北邊的風沙,但眼神清亮,像剛洗過的刀。

  「沈越?」老婦人問。

  「是。」沈越把獨輪車往樹下一停,「您是?」

  「我姓馬。」老婦人拍了拍手上的薯屑,「應天府來的。家裡那口子……常提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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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想了想,把燒火棍往車轅上一靠:「老頭啊。」

  老婦人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木簪子都鬆了,她伸手扶了扶:「對,就是那個老頭。」

  「進來吧。」沈越拎起車上的空籮筐,「正好有剩粉條,對付一口。」

  ---

  破廟裡,馬皇后——馬嬸——環顧四周,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哭笑不得。

  金匾墊在磨盤底下,歪歪斜斜,金粉掉了一半,「大明第一閒人」幾個字被磨盤腿遮住了「閒」字,只剩「大明第一人」。金牌扔在稻草堆里,露出半個角,被沈越當枕頭枕了一夜,壓出個坑。那口十斤重的金鍋,李嫂剛還回來,鍋底結了層焦黑的油垢,擱在灶上,正煮著半鍋涼水。

  「他給你的東西,」馬嬸指著金牌,「你就這麼用?」

  「不然呢?」沈越從灶灰里扒出兩個烤紅薯,在衣襟上擦了擦,遞給她一個,「供起來?沒地方。掛牆上?漏風。墊磨盤正好,穩當。」

  馬嬸接過紅薯,掰開,金紅的瓤冒著熱氣。她咬了一口,眯起眼:「甜。」

  「今年的新薯。」沈越自己也掰開一個,蹲在門檻上吃,「老頭愛吃,下回給他帶兩筐。但得自己派人來拉,我不送。」

  馬嬸看著他,忽然問:「他封你國公,你為什麼不要?」

  沈越嚼著紅薯,含混不清地說:「麻煩。穿靴子,戴帽子,跪來跪去。我就一普通人,跪不習慣,也不愛讓人跪我。」

  馬嬸沉默了。

  她走南闖北,從鳳陽到應天,從應天到戰場,見過硬骨頭,見過聰明人,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不是清高,不是故作姿態,是真覺得「麻煩」。像是一個孩子,面對著滿桌的珍饈,只想要碗裡那口稠粥。

  「你這兒,」馬嬸站起身,走到廟門口,看著遠處的紅薯田和窩棚群,「比宮裡暖和。」

  「夜裡漏風。」沈越說,「但比宮裡自在。」

  馬嬸又笑了。她走到紅薯田邊,蹲下去,扒開一株紅薯的葉子,看根部的土。土是黑的,油亮,她抓了一把在指尖捻了捻,點點頭:「好土。你在土裡加了什麼?」

  「鴨糞。」沈越說,「六百隻鴨,吃蟲,拉屎,屎肥田。迴圈。」

  馬嬸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得直拍膝蓋:「好一個迴圈!這話該讓戶部那幫書呆子聽聽!他們算來算去,也算不出這麼簡單的道理!」

  ---

  夜裡,沈越在漏粉。

  馬嬸坐在旁邊看。她不要凳子,就坐在樹墩上,手裡幫著遞漏勺。沈越不攔她,遞過來就接,遞過去就用。

  「馬嬸。」沈越忽然開口,「您手上繭子不少。」

  「年輕時常幹活。」馬嬸看著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紡紗,織布,納鞋底。那時候沒棉花,穿麻,糙得很,磨手。」

  沈越「嗯」了一聲,沒接話。

  腦子裡「叮」了一聲。

  【村口老槐樹二次簽到成功。】

  【獎勵:棉紡技術(黃道婆改良版)。附贈:腳踏三錠紡車圖紙一張,脫籽木弓一把,棉花種子五斤。】

  一股知識湧進來。不是畫面,是手感——棉花怎麼脫籽,棉條怎麼搓,紡車怎麼轉,錠子怎麼安。沈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向馬嬸的手。

  「您紡過紗?」他問。

  「紡過。」

  「想不想……紡點更軟的?」

  馬嬸一愣。

  沈越站起身,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那五斤棉花種子。不是籽棉,是已經脫過籽的棉絮,雪白雪白,一團一團,像天上的雲落在了掌心。

  馬嬸的眼睛直了。

  她這輩子,只見過木棉,沒見過這樣的棉花。她伸手去摸,指尖陷入棉絮里,軟,輕,暖,像摸到了陽光。

  「這是……」

  「棉花。」沈越說,「比麻軟,比絲暖,比葛便宜。種下去,收上來,脫籽,紡線,織布。一畝地收的,夠做五身衣裳。」

  馬嬸捧著那團棉花,手在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鳳陽,寒冬臘月,朱元璋裹著一件單衣去打仗,她連夜紡線,想給他織件厚點的,但麻線粗,織出來的布硬得像紙,不擋風。後來朱元璋得了天下,她成了皇后,但夜裡總夢見那些凍死的人,路邊倒著的,雪地里蜷縮的,身上只有一層單衣。

  「這……這能種?」馬嬸的聲音發顫。

  「能。」沈越把種子往她懷裡一塞,「應天府的氣候,比這兒還暖和。開春種,秋收花。紡車圖紙我給您畫,脫籽弓我給您做。但有個條件。」

  「什麼?」

  「別說是我給的。」沈越蹲回去,繼續漏粉,「就說……就說是一個普通種地的,隨便琢磨出來的。」

  馬嬸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剛要說話,廟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風聲。是瓦片被踩動的脆響,來自屋頂。

  沈越漏粉的手頓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廟頂,又看了看馬嬸,聲音很輕:「馬嬸,您進裡屋。關上門。不管聽見什麼,別出來。」

  馬嬸沒動:「有人?」

  「十幾個。」沈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腳步太輕,不是普通人。屋頂三個,廟後五個,村口四個。圍了半圈,留了個口子,是想逼我從正門跑,然後在土路上截殺。」

  馬嬸的臉色變了。她身後跟著的兩個嬤嬤,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那裡藏著短刀。

  「不是北元。」沈越說,「北元的人,腳步重,習慣穿皮靴。這些人是布鞋,軟底,中原路數。」

  他拎起燒火棍,走到門口,用棍頭敲了敲門框上那塊墊磨盤的金匾。

  「篤篤。」

  聲音在夜裡傳出去老遠。

  「李善長的人?」馬嬸低聲問。

  「猜的。」沈越說,「胡惟庸剛在鎮北台摔了水泥,沒臉再來。換批新的,想在我回村的路上,把我埋了。」

  他頓了頓,回頭對馬嬸笑了笑——那是馬嬸第一次見他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點漣漪:

  「馬嬸,您進屋。我很快。」

  ---

  刺客是從三個方向同時撲下來的。

  屋頂的瓦片「嘩啦」一聲碎裂,三條黑影如夜梟般撲下,手裡拎著短弩,弩箭淬了毒,藍汪汪的,直射沈越面門。

  沈越沒躲。

  他手裡的燒火棍往地上一杵,借力躍起半尺,棍身在空中劃了個圓——

  「噹噹當!」

  三支弩箭被磕飛,釘在廟門上,箭尾嗡嗡顫。

  與此同時,廟後的五個刺客翻牆而入,腳剛落地,踩的不是平地,是沈越白天剛和的那盆水泥漿——他故意留在那兒沒收拾,表面結了層硬殼,但底下還是軟的。刺客一踩,殼裂,腳陷進去,拔不出來,像被泥沼吞了腿。

  「啊!」

  「有陷阱!」

  村口四個刺客見勢不妙,拔刀往廟裡沖。但他們忘了村口的老槐樹——樹與樹之間,沈越白天讓劉大拉了幾道紅薯藤,夜裡看不出來。沖在最前頭的兩人被藤一絆,撲倒在地,後面兩人收不住腳,踩在前者背上,滾成一團。

  沈越落地,燒火棍往前一遞。

  不是戳,是挑。第一個刺客手裡的短弩被挑飛,沈越順勢一棍掃在他腳踝上,刺客慘叫倒地。第二個刺客從側面撲來,刀鋒劃向沈越腰眼,沈越側身,讓過刀鋒,燒火棍往上一撩,正中對方手腕。刀飛出去,插在稻草堆上,顫巍巍的。

  第三個刺客最狠,不退反進,從懷裡摸出一顆霹靂彈,火摺子已經點燃,要同歸於盡。

  沈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隨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金牌,往霹靂彈上一拍——

  「砰!」

  一聲悶響,霹靂彈在金牌和刺客胸口之間炸開,火光被金牌擋住,彈片全嵌進了刺客自己的胸膛。刺客瞪著眼,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緩緩倒下。

  金牌被炸得焦黑,但完好無損。沈越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塞回口袋。

  「……還是硬。」他嘟囔道。

  剩下的刺客,被聞訊趕來的劉大、張鐵匠帶著村民拿鋤頭圍了。八個活口,死了三個,全被捆成了粽子。

  馬嬸從裡屋走出來,看著滿地的狼藉,又看著那個站在月光下、正用袖子擦燒火棍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猜的。」沈越說,「胡惟庸吃了虧,李善長不會親自來,但會派新的。派來的,一次比一次狠。」

  他頓了頓,把燒火棍往肩上一扛:「但這次,他們選錯了日子。」

  「為什麼?」

  「因為今天有客。」沈越說,「有客在,我不能讓他們髒了門檻。」

  馬嬸看著他,忽然笑了。她走上去,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遞給沈越:「擦擦臉。有血。」

  沈越接過帕子,擦了擦臉頰——是刺客的血,濺上去的。他把帕子揣進破短褐口袋:「髒了,下回還您。」

  「不用還。」馬嬸說,「送你了。」

  她轉身,走向馬車。兩個嬤嬤跟上來,要扶她,被她擺手推開。她走到車轅邊,忽然回頭:

  「沈越。」

  「嗯?」

  「那棉花……」馬嬸的聲音在夜風裡很穩,但帶著一絲顫,「我回去就種。種成了,天下百姓,都有衣穿。這恩情,我記下了。」

  沈越蹲在門檻上,端著豁口陶碗,舀了瓢涼水:「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送種子,不送恩情。您要謝,謝那棵老槐樹,我在樹下撿的。」

  馬嬸大笑,笑聲在夜裡傳出去老遠。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聲音從裡頭飄出來:

  「下次來,我給你帶壇醃菜!宮裡的廚子,醃得不如鳳陽的老方子!」

  車輪滾滾,消失在土路盡頭。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把那塊炸黑的金牌摸出來,墊在腦袋底下。

  腦子裡,「叮」的一聲。

  【功德值+200。馬皇后好感度:天下至親(已達上限)。】

  【新簽到地點已解鎖:應天府皇宮(坤寧宮)。】

  【獎勵預告:洪武盛世圖·民生篇(棉花推廣路線)。】

  【提示:李善長集團對宿主行動進入「恐懼」階段。】

  沈越閉著眼,把金牌往上推了推。

  「……醃菜還行。」他嘟囔道。

  廟外,劉大帶著人正在清理刺客,鋤頭敲在石頭上,噹噹響。白圍脖帶著鴨群,在刺客屍體旁邊轉圈,嘎嘎叫著,像是在巡夜。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那五斤棉花種子上,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