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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御匾招蜂,鐵鍋換刀

  回村的路上,獨輪車輕了,但沈越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

  不是粉條賣完了那種輕,是空氣里多了股味兒——平日裡沈家村的空氣是土腥味、鴨糞味、柴火味,今兒還沒進村,就聞到了一股子陌生的脂粉氣,混著馬匹的騷臭,還有高檔綢緞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那股子膩味。

  劉大推著車,脖子伸得老長:「沈小哥……咱村……咱村是不是遭賊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拴著七八匹高頭大馬,鞍韉上鑲著銀飾、玉墜,還有一匹純白的,額頭上綁著紅纓,正不耐煩地刨著地。樹底下站著十幾個穿綾羅綢緞的人,有老有少,有的搖著摺扇,有的捧著茶壺,正圍著那塊歪歪斜斜的金匾指指點點。

  「紫檀木!貨真價實的紫檀!」一個山羊鬍老頭湊在匾前,鼻子都快貼上去了,「這金粉,是西域來的赤金!一兩金粉十兩銀!」

  「字也好!」旁邊一個穿寶藍綢衫的中年人搖頭晃腦,「龍飛鳳舞,帝王氣象!這沈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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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是個十七歲的娃娃……」

  「噓!什麼娃娃!那是活神仙!」

  沈越推著車,慢悠悠地從他們中間穿過。車輪碾過一塊石頭,顛了一下,筐里的空陶碗「噹啷」一聲響。

  那群人齊刷刷回頭。

  沈越沒停,徑直往破廟走。破短褐上沾著鳳陽府的泥點子,草鞋露著腳趾,燒火棍扛在肩上,像是個剛趕集回來的莊稼漢。

  「哎!那小子!」山羊鬍老頭喊了一嗓子,「推車的小子!問你個話!這沈越沈先生,住哪兒?」

  沈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找沈越幹啥?」

  「買種!」山羊鬍從袖裡摸出一張銀票,在空中抖得嘩啦啦響,「高產紅薯種!百兩一顆!有多少要多少!」

  「對!買種!」寶藍綢衫也擠上來,掏出個鏨花銀錠,「我家老爺是廬州府的大糧商,特來求購神種!價格好商量!」

  「我買地!」第三個是個胖地主,肚皮上的扣子繃得緊緊的,「聽說沈家村免賦十年?我願出高價,買沈家村十畝地!掛個名就行!」

  人群嗡嗡起來,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銀票、銀錠、玉佩、甚至地契,在空氣里晃來晃去,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劉大看得眼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

  沈越把獨輪車往廟門口一停,燒火棍往門框上一靠,從懷裡摸出那塊金牌,在那群人眼前晃了晃。

  金牌上的盤龍紋在日光下一閃。

  「認識麼?」他問。

  山羊鬍老頭眯著眼,沒看清,但看清了沈越的動作——那隨意勁兒,像是隨手掏了塊醃肉的令牌。

  「這……這是……」

  「老頭給的。」沈越把金牌塞回口袋,指了指頭頂的匾,「跟這個一對兒。你們要買種、買地、掛名,得先問他。」

  「老頭?哪個老頭?」

  「就寫這字的老頭。」沈越說,「他要是點頭,我白送。他要是搖頭,你們把金山銀山搬來,也沒用。」

  人群安靜了一瞬。

  寶藍綢衫壓低聲音:「小兄弟,你說的老頭……可是京城那位……」

  「我不知道。」沈越打斷他,轉身從車上搬下一筐空碗,「我就一普通人,只知道今兒該漏粉了。你們要買種,去田裡找紅薯,自己挖。挖到了,算你們的。」

  他頓了頓,回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貪婪的臉:

  「但誰要是踩了我的苗,」他用燒火棍敲了敲地面,「我就把他埋進去肥田。」

  空氣冷了下來。

  山羊鬍老頭手裡的銀票,抖不動了。

  ---

  麻煩是在午後上門的。

  那群商人地主還沒走,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嘀嘀咕咕地商量對策。沈越在廟後頭漏粉,朱標在推磨,大虎在挑水,一切如常。

  直到三騎快馬疾馳而來。

  馬是軍馬,騎士穿的是粗布衣裳,但腰杆筆直,下馬的動作整齊劃一,是行伍出身。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三角眼,鷹鉤鼻,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徑直走到破廟前。

  「沈越先生在麼?」他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戶部清吏司主事,奉李丞相鈞令,特來核查沈家村田畝!」

  沈越從廟後頭走出來,手裡還拎著漏勺,指尖沾著粉漿。

  「查什麼?」

  「查田。」三角眼展開文書,念道,「沈家村紅薯畝產逾千斤,遠超常例,恐有妖術惑眾之嫌。另,聽聞沈家村私設粥棚,收容流民逾百,未報官府備案,有聚眾之險。今特派清吏司主事,核查田畝、戶籍、糧產,以正視聽!」

  朱標從磨房探出頭,臉色變了。大虎的手按上了刀柄。

  沈越把漏勺往鍋沿上一搭,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戶部清吏司?」他問,「幾品?」

  「從六品!」三角眼挺了挺胸。

  「李善長讓你來的?」

  「是奉李丞相鈞令!」

  「那就是了。」沈越點點頭,從破短褐口袋裡摸出一塊東西。

  不是金牌,是塊黑乎乎的鐵疙瘩——系統獎勵的精鋼鍛打小樣,拇指蓋大小,青幽幽的。

  「認識這個麼?」沈越問。

  三角眼皺眉:「什麼?」

  「鐵。」沈越說,「精鋼。比你腰刀的鋼口好。」

  他隨手一拋,鐵疙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三角眼下意識伸手去接。鐵疙瘩落在他掌心,沉甸甸的,涼颼颼的。

  「你查田畝,得帶尺子。」沈越說,「帶尺子了麼?」

  三角眼一愣:「自然帶了……」

  「《大明律》卷四,田畝丈量,需用工部校準的官尺,且需縣衙書吏在場,三方畫押,方為有效。」沈越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你帶的尺子,是工部校準的麼?縣衙的書吏呢?畫押的空白文書呢?」

  三角眼的臉,僵住了。

  他當然沒帶。李善長派他來,是找茬的,不是真來丈量。他懷裡那捲文書,是胡惟庸連夜寫的,印是私刻的,經不起細查。

  「另外,」沈越往前走了半步,「你剛才說『妖術惑眾』。按《大明律》卷二十三,凡誣告他人以妖術者,反坐。你若查實不了妖術,這罪名,得你自己扛。」

  三角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沈越指了指村口那些流民,「你說他們『未報官府備案』。洪武元年三月,朝廷下旨,戰亂流民,就地安置,免備案,免賦稅三年。這旨意,是老頭親口說的。你要覺得不對,回京城問他。」

  三角眼的手開始抖。

  他身後的兩個騎士,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最後,」沈越從他手裡拿回那塊精鋼,在掌心拋了拋,「你剛才自稱戶部清吏司主事。可我聽說,清吏司主事姓王,不姓劉。而且,戶部官員的靴子,靴底該是千層底,不是軍靴的牛皮底。你下馬時,我看見了。」

  三角眼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沈越,忽然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

  「你……你……」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把精鋼揣回口袋,轉身往廟後走,「但普通人也長眼睛。回去告訴李善長,要查我,派個像樣點的。派你這種穿幫的,丟人。」

  三角眼站在原地,手裡的文書捲成了筒,被汗水浸得發軟。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胡惟庸的交代:「那小子邪門,莫要輕舉妄動。」

  他當時不信。現在信了。

  「走!」他低吼一聲,翻身上馬,幾乎是落荒而逃。

  朱標從磨房走出來,看著那三騎絕塵而去,又看了看沈越的背影,忽然笑了。

  「先生,您這《大明律》,背得比東宮講官還熟。」

  「沒背。」沈越的聲音從廟後傳來,「碰巧知道。」

  ---

  夜裡,沈越在火塘邊烤紅薯。

  不是他一個人。朱標坐在旁邊,大虎守在門口,劉大和張鐵匠蹲在門檻上,手裡捧著碗,碗裡是剛出鍋的粉條燉鴨。

  「先生,」朱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得回去了。」

  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

  沈越沒抬頭,用燒火棍撥了撥炭:「嗯。」

  「父皇召我回京。說……說想我了。」朱標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其實是朝里出了事。李善長上了摺子,參我『私離東宮,結交妖人』。父皇壓下了,但……我得回去。」

  沈越把紅薯翻了個個兒,焦黑的皮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頭金紅的瓤。

  「什麼時候走?」

  「明天。」

  「帶東西了麼?」

  朱標一愣:「什麼?」

  沈越起身,從廟後頭搬出兩個小罈子,用泥封著口,又拎起一個布包。

  「罈子里是紅薯粉條,夠你吃三個月。布包里是紅薯種,十斤,回去找個莊子試種。」他把東西放在朱標腳邊,「別直接給戶部,他們糟蹋東西。找個信得過的老農,手把手教。」

  朱標看著那罈子和布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想起東宮的珍寶,珊瑚、瑪瑙、夜明珠,堆在庫房裡落灰。可眼前這兩壇粉條、十斤薯種,比那些東西都重。

  「先生……」

  「還有,」沈越從懷裡摸出那塊龍紋玉佩——之前被他用鍋底熏黃了的那塊,在衣襟上擦了擦,遞過去,「你的玉。洗乾淨了,還你。」

  朱標接過玉,在掌心攥了攥,溫潤的觸感讓他想起第一次見沈越時的情形。

  「先生,您真的……不跟我走?」

  「不走。」沈越把烤好的紅薯從灰里扒出來,在掌心顛了顛,不燙,「京城路遠,靴子夾腳。」

  他頓了頓,把紅薯遞給朱標:

  「吃。路上帶著,比乾糧強。」

  朱標接過紅薯,焦黑的皮還燙著,但他沒撒手。他低頭咬了一口,甜,糯,帶著一股子煙火氣,從舌尖一直燙到心裡。

  「先生,」他含著紅薯,聲音含糊,「您有什麼話,要我帶給父皇麼?」

  沈越坐在火塘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破廟牆上,拉得很長。

  「有。」他說。

  「什麼?」

  「告訴他,」沈越用燒火棍敲了敲鍋底,發出「噹噹」兩聲脆響,「別老派人盯著我。煩。」

  朱標愣了一瞬,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拍大腿,拍得紅薯瓤掉了一地。

  大虎在門口,嘴角也抽了抽,趕緊低下頭。

  笑夠了,朱標站起身,把玉佩揣回懷裡,對著沈越,深深一揖:

  「學生,受教了。」

  他轉身,大步走出破廟,杏黃袍子在夜風裡揚起,很快消失在土路盡頭。

  沈越坐在火塘邊,看著他的背影,用燒火棍撥了撥餘燼。

  「……還行。」他嘟囔道。

  腦子裡,「叮」的一聲。

  【功德值+100。太子朱標好感度:深恩(已達上限)。】

  【新簽到地點已解鎖:應天府皇宮(朱標回歸後啟用)。】

  【獎勵預告:洪武治國方略(完整版)。】

  【提示:宿主當前聲望已覆蓋江淮,正向南北擴散。檢測到新的敵對勢力:北元殘餘(已關注宿主)。】

  沈越沒理會。他把最後一塊紅薯吃完,薯皮扔進火塘,看著火苗舔上來,把焦黑的皮捲成灰。

  廟外,土路盡頭,又傳來一聲馬蹄。

  不是朱標去而復返,是另一騎。黑馬,瘦馬,馬上的人穿一身灰,幾乎融在夜色里。

  檢校。

  那個在第三章、第五章、第十二章出現過三次的暗探,又來了。

  他勒住馬,在村口停住,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破廟門口那塊歪歪斜斜的金匾。

  月光照在匾上,「大明第一閒人」五個字泛著幽光。

  暗探從懷裡摸出小本子和炭筆,低頭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對著破廟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他調轉馬頭,消失在夜色里。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聽著那遠去的馬蹄聲,把破短褐往臉上一蓋。

  「……都煩。」他嘟囔道。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