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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前路

  老黑走在最前面,鼻子貼著地面,野獸血脈強化過的嗅覺在密林潮濕的空氣里捕捉著每一絲殘留的氣味。

  傳教士身上的味道和普通士兵不一樣,老黑在一條乾涸的溪溝邊聞到了那股味道,順著味道往東北方向追了好幾里地,追到一個廢棄的獵棚旁邊,火堆的餘燼還是溫的。

  他們晚了一步。

  林恩蹲下來用手指探了探餘燼的溫度,抬頭看了一眼獵棚周圍被踩倒的灌木叢,三個人,其中一個人的腳印比另外兩個更深,應該是騎士,他的傷勢不輕,走路已經開始拖腳了,他站起來,對老黑做了個手勢。老黑繼續往前追。

  追到第二天傍晚的時候,老黑在一處山泉邊的濕泥地上聞到了銅鈴的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濃,更近,混著鐵鏽和暴雨前空氣的悶味。

  林恩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抬手示意後面的隊伍停下,壓低聲音對漢克說:「可能就在前面,準備接敵。」

  漢克把那十個人展開成戰鬥隊形,矛頭齊刷刷地對準老黑示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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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屏住呼吸,在林間陰影里無聲地推進了大約兩三百步,撥開最後一片灌木叢,發現面前是一道碎石坡,坡下是條廢棄的運礦道,路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踩碎的枯葉還在風裡打轉。

  氣味到這裡就斷了。

  老黑在碎石坡上轉了好幾圈,最後停在運礦道邊上一塊被翻起來的石頭旁邊,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恩,耳朵往後壓了壓。

  「氣味往鐵脊鎮方向去了,他們繞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了。」林恩攥緊斷木的手慢慢鬆開。他站在碎石坡頂上,透過枝葉的縫隙望著遠處鐵脊鎮教堂鐘樓的尖頂,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漢克說:「收隊,回輔鎮。」

  老黑混進鎮子裡打探訊息的時候,林恩就蹲在密林邊緣的灌木叢後面,背靠著一棵老橡樹,閉著眼睛養神,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太陽穴突突地跳,但腦子還在不停地轉。

  各種可能性像車輪一樣從他腦子裡碾過去,追丟了怎麼辦,匯合了怎麼辦,帝國派大軍來怎麼辦,輔鎮的防禦工事還沒修,礦場的礦石產量還沒恢復,糧食儲備只夠撐不到兩個月。

  這些問題每一件都不比追三個傳教士輕鬆,每一件都在他腦子裡排著隊等解決方案。

  老黑從灌木叢里鑽出來的時候,林恩睜開一隻眼睛看它。

  老黑甩了甩尾巴,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一種「我跑了好幾條街才把這些破訊息湊齊」的語氣開始匯報:

  「教堂地窖空了,銅鈴和鎖鏈的共鳴法陣也撤了,塞維魯和馬格努斯帶著騎士,今天天剛亮就走了,走的是北邊大路。方向是北境教區。安德烈神父又在跟鄰居嘮家常,我蹲在他腳邊聽了一會兒,他說塞維魯臨走前留了一封信給北境教區,信的內容他沒看到,但看塞維魯寫那封信時的表情,老頭說他十幾年沒見傳教士臉色那麼難看了。」

  林恩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靠在橡樹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口一直提到嗓子眼,又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撥出來,像是把這兩天兩夜繃著的所有緊張和焦慮都吐了出去。

  他們走了。

  暫時安全了。

  至少今晚,不會有人從密林里摸出來偷襲輔鎮,至少明天,他可以讓漢克帶著人去修補柵欄而不是去打仗,至少這幾天,他可以把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挪開,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走。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就像密林里的瘴氣一樣無聲地漫上來,把他剛松下來的心又慢慢攥緊了。

  塞維魯寫了一封信。

  信里會寫什麼?

  鐵脊鎮以南出現武裝起義軍,數量五十人以上,有組織有紀律,會設伏會佯攻會包抄?輔鎮和石爐村礦場已經被起義軍占領,大管家被綁走後下落不明?有一名風系女巫已被人從教堂地窖劫走,另有一名火系女巫在本地活動,不排除有其他女巫加入起義軍的可能?

  以及他們手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炸彈,能炸碎教會的禁魔盔甲。

  北境教區收到這封信之後會做什麼?派一個審判官來?派一隊騎士來?還是直接上報中央教廷,請求帝國派正規軍南下清剿?

  這些事情以前離他很遠,遠得像一個跟他無關的故事背景,現在它們正在朝他走來,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林恩睜開眼睛,老黑還蹲在他面前,歪著腦袋看他,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了兩下。

  「怕了?」老黑問。

  「不是怕。」林恩把後背從橡樹上挪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泥、炭灰和乾涸的血跡,指甲縫裡嵌著礦粉,指關節上磨出來的老繭硬得像鐵礦石,他慢慢把手指攥緊,攥成一個結結實實的拳頭。

  「我們這點人不夠。輔鎮的兵力、裝備、防禦工事,全不夠。以前我們只需要打幾個私兵、搶一座礦場、伏擊一隊搜山隊,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帝國正規軍和教會審判庭,我們需要更多的兵,更好的武器,更完整的防線。」

  他站起來,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看著北方。

  鐵脊鎮的鐘樓在晨霧裡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看的是更遠的地方,那些他從未去過、但從漢克和老約恩嘴裡聽過無數次的地方。

  北境戰場,帝國貴族,教會審判庭,還有那些和他一樣被貴族用鞭子抽、用烙印燙、用鐐銬拴的人。

  「你說的都對。」

  老黑站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但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先睡一覺。你站著都能睡著,還在想怎麼練兵。走吧,回去睡覺。以後的事,睡醒了再說。」

  一人一狗轉身往輔鎮的方向走去。林恩走得很慢,後背的淤青和胸口的燒傷在他每次邁步的時候都會扯一下,但這次他沒有一瘸一拐。

  太陽從密林邊緣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鋪在鋪滿落葉的林地小路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炊煙剛起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