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蹲下來,按住老黑的後頸。
「老黑,你認得北邊的路。你跑得快,去給她帶路。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回來找我。」
老黑扭頭看著林恩。
那雙狗眼睛裡翻湧著很複雜的情緒,它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林恩要獨自一個人穿過野林子,在搜捕隊的包圍圈合攏之前找到藏身之處,而它要帶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在漆黑的林子裡跑不知道多遠。
他們在一起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在絕境裡分開過,但這一次,必須分開。
那複雜的情緒只持續了一瞬,老黑什麼都沒說,用腦袋用力蹭了一下林恩的手,然後轉身沖了出去。
它貼著林子邊緣跑,從側面切入埃琳娜的路線,在她前方的草叢裡剎住腳步,叫了一聲,短促、低沉、帶著催促的意味。
埃琳娜本能地舉起手,然後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那條黑狗,在礦場裡,那個告訴她賽琳娜死訊的礦工,她記得那雙眼睛,沒有野獸的攻擊性,只有一種極其人性化的緊迫感,此刻它站在她面前,還是同樣的表情:耳朵前傾,尾巴直直地指向身後的密林。
埃琳娜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火把,馬蹄聲已經近到能聽見傳教士念誦聖言的低沉嗓音。她轉回頭,踉踉蹌蹌地跟在老黑身後鑽進了北邊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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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壓著速度,始終保持在埃琳娜能跟上的範圍內。它的耳朵一直在轉,東邊的馬蹄聲漸行漸遠,搜捕隊沒有發現他們改道向北。但北邊林子深處也有聲音,細微的窸窣聲,必須繞開。
跑了大約一刻鐘,老黑在一面岩壁下停住了,岩壁上爬滿了老藤,藤蔓後面藏著一道天然的裂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這是它前幾天在林子裡躲教會搜查時發現的,連林恩都還沒來過。
埃琳娜靠在岩壁上,喘得整個人都在抖,她看著這條黑狗在裂隙入口轉了兩圈,用爪子扒拉了幾下地面的碎石,然後抬頭看著她,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你的主人,」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叫什麼名字?」
老黑當然不能回答。
它只是走過去,把嘴裡一直叼著的東西放在她腳邊,一截撕下來的粗布袖子,上面還沾著礦灰和新鮮的血跡。林恩在派它出發前,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來塞進它嘴裡的,本意是老黑別忘了他的味道,方便老黑找他的。
埃琳娜彎腰撿起那截袖子,攥在手裡。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動了。
「告訴他,」她撐著岩壁站起來,低頭看著老黑,那雙疲憊至極的灰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除了灰燼之外的東西,「謝謝。」
她轉身擠進了岩縫。
老黑在裂隙外面守了片刻,確認追兵沒有跟上來,然後轉身衝進黑暗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
它得在天亮之前找到林恩。
來的時候有埃琳娜的風系法術清路,跑得還算順暢。但回去的路只剩它自己,而且它不敢走原路。
整片野林子裡到處都是教廷的人,它得繞路,老黑壓低身體,在林間穿行。
月亮被雲遮住的時候,林子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它的夜視能力比人強,還能勉強分辨出樹幹和灌木的輪廓。
跑了大概兩刻鐘,它在一處山坳的邊緣停下來喘口氣,辨別一下氣味,正準備繼續往南走,耳朵突然豎了起來。
有聲音。
馬蹄聲,還不止一匹,至少有五匹以上,蹄鐵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咔嗒聲,從山坳下面的大路上由遠及近地傳過來。
老黑立刻伏低身體,把肚子貼在地面上,躲在一叢灌木後面往下看。
山坳下面是一條廢棄的運礦道,路面坑坑窪窪,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月光照在路面上,它看得很清楚,六匹馬。
打頭的是那個教會騎士,騎著戰馬,他的表情和之前在礦場裡一模一樣,平靜、漠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袍的傳教士。
其中一個手裡攥著銅鈴,鈴鐺在他掌心輕輕晃動,每晃一下就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嗡鳴,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林里傳得很遠。
另一個傳教士手裡握著金色鎖鏈,鎖鏈盤在手臂上,鏈條末端的鎖扣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再往後是三個私兵,暗紅色皮甲,腰間各配兩把彎刀,馬鞍後面掛著捲成一捆的繩網。
六個人,沿著運礦道往北走。往北,那是老黑剛才藏埃琳娜的方向。
它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老黑沒有猶豫太久。它把身體壓到最低,從灌木叢後面無聲地退了出去,它放棄了山坳旁邊的近路,轉而鑽進更深的密林,繞著山坳走了一個巨大的弧線。
密林里沒有路,地上全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鬆動的碎石,它的爪子踩上去打滑,好幾次差點滾下斜坡。
繞到山坳另一側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三刻鐘,它爬上一個小土坡,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往下看,心臟猛地一沉。
它看到了火光。
埃琳娜就跪在那火圈的正中央。
她的雙手被金色鎖鏈反綁在身後,鎖鏈上的淡金色光芒每閃一下,她的肩膀就抽搐一次。
兩個傳教士站在兩側。
握銅鈴的那個正在低聲念經,嘴唇飛快地翕動,鈴鐺在他手裡輕輕搖晃,每晃一下,埃琳娜身邊的風就會消散一點,她想用殘存的法力召喚氣流,但銅鈴的聲音把她最後一點力量也瓦解了。
另一個傳教士攥著鎖鏈的另一端,不時收緊一下,每收緊一次,金色鎖鏈上的光芒就會更亮一分,埃琳娜的身體就會猛地一僵,像是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電擊。
老黑趴在土坡上,看著這一切。
它的爪子緊緊摳進泥土裡,摳出了四道深深的爪痕,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隨後,慢慢的老黑從土坡上退了回來,牙齒咬得咯吱響。它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往南邊跑去。
它得告訴林恩。
此時此刻林恩靠在一棵橡樹的樹幹上,喘得像拉風箱。
後背那道鞭傷已經完全裂開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粗布衣服浸得透濕,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跑得太遠了,從礦場南邊的柵欄一路跑過豎井區,又穿過兩條乾涸的溪溝,跑到這片密林深處,兩條腿已經軟得像踩在棉花上,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會兒,讓心跳慢下來,讓腿不再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