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悄無聲息地摸到尤氏的正院外,翻牆而入,落地時腳下連一片落葉都沒有驚動。
院中靜悄悄的,正房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見兩道人影映在窗紙上。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著的那人正在替坐著的人捶肩。
西門慶側身隱在廊柱後面,聽見裡頭傳來銀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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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時辰不早了,奴婢扶您歇息吧。這幾日您老是犯噁心,再熬夜身子可怎麼撐得住。」
尤氏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把門帶上,不用守夜了。」
銀蝶應了一聲,端著銅盆退了出來,隨手將房門虛掩上,便往廂房去了。
西門慶等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遊廊盡頭,才從廊柱後閃出身來,輕輕推開了尤氏的房門。
尤氏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聽見門響也不睜眼,只是淡淡說了句:「不是讓你去歇著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西門慶沒有答話,將門閂插好,走到她床前才低低笑了一聲。
尤氏猛地睜開眼,看清來人後臉色驟變,一把扯過被子掩住身子。
「你瘋了?天還沒亮透就敢往我屋裡闖,外頭都是丫鬟婆子,要是被人撞見了可怎麼辦?」
「夫人放心,外頭的人都睡熟了,銀蝶不也被你支走了嘛。」
西門慶在床沿坐下,目光在她臉上細細端詳。
尤氏比上回見時憔悴了不少,眼下兩團青黑,臉色發黃,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西門慶伸手去搭她的脈搏。
尤氏下意識地往回縮,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脈象滑而有力,往來流利,如珠滾盤,這是標準的喜脈。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放下她的手腕。
「你感覺怎麼樣?」
尤氏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答道:「這幾日又總是犯噁心,身子有些乏。」
她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慌亂,「大官人,這孩子是你的。珍哥活著的時候已經好幾個月沒進過我的房,這事旁人不知道,你是清楚的。
我這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再過些日子連孝服都遮不住了。若是讓人知道這孩子的來歷,我這輩子就算完了。官人,你說我該怎麼辦?」
西門慶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感覺到她的手抖得厲害。
這個女人在原著里是個可有可無的配角,賈珍活著時是個受氣包,賈珍死後是個傀儡,一輩子沒有兒女,一輩子沒有真正被人疼過。
如今她懷了自己的骨肉,卻只能躲在被子裡發抖,連高興都不敢大聲高興。
西門慶安慰道:「夫人不必擔心。算算日子,這孩子是在珍老爺出事前懷上的,對外就說是珍老爺的遺腹子,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賈蓉是個不成器的東西。你若能生下珍老爺的遺腹子,便是寧國府的功臣。老太太和賈敬只會高興。唯一要防備的是賈蓉,交給我來對付就是。」
尤氏聽了這番話,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緊緊攥著西門慶的手,聲音哽咽道:「大官人,有你替我撐腰,我終於覺得不用自己扛著了。」
西門慶從藥囊里取出剩下的滋腎育胎丸遞給她,又提筆寫了一張保胎的方子,囑咐她每日按時服藥,讓她安排銀蝶多分擔些雜務,自己只管安心養胎就好。
尤氏接過藥盒和方子,小心翼翼地收進床頭的小匣子裡,又拉過西門慶的手貼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中滿是溫柔的光。
「大官人,你說這孩子會是個兒子還是女兒?」
西門慶撫著她的小腹輕輕摩挲,笑道:「多半是個帶把的。我西門慶的種,哪有那麼嬌氣。」
尤氏被他逗得撲哧一笑,隨即又板起臉來在他手背上擰了一把。
西門慶趁勢將她攬進懷裡親了一口,又在她身上過了幾把手癮,把她弄得面紅耳赤才意猶未盡地收了手。
從正院出來,西門慶回到天香樓換了一身體面的錦袍,又讓鴛鴦替他梳了頭,這才往榮國府的正門走去。
賈政已經備好了馬車在門口等著,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朝服,腰間系著銀帶,臉上的表情比平日更加嚴肅,一見西門慶便絮絮叨叨地交代起宮裡的規矩。
不能抬頭直視貴人,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多問,不能隨意走動,見了娘娘要行大禮,娘娘賜座才能坐,娘娘不問話不能主動開口,診脈時要隔著帘子懸絲診脈……
西門慶一一記下。
馬車沿著御街緩緩駛過朱雀門,過了金水橋便是宮城。
西門慶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紅牆黃瓦,飛簷斗拱,禁軍林立,氣象森嚴,比他在任何電視劇里見過的都要震撼。
賈政在旁不停地擦汗,看起來比西門慶還要緊張。
進了鳳藻宮,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香火味。
寢殿正中垂著一道珠簾,簾後隱約可見一張鳳榻,榻上躺著一個身穿明黃寢衣的女子。
幾個宮女垂手侍立在簾前,太醫院的兩位老太醫正湊在一起低聲商議著什麼,看見賈政領著西門慶進來,臉上都露出了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
西門慶在簾前行了禮,起身後在宮女的示意下在簾外的錦墩上坐下。
他的目光透過珠簾的縫隙打量著榻上的女子。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與王夫人有幾分相似,卻比王夫人更加端莊秀麗,只是那張臉上此刻沒有半分血色。
懸絲診脈雖是宮規,但西門慶只憑方才那幾眼觀察,結合賈元春身邊宮女描述的病情,便有了大致判斷。
痰多咳不出、渾身乏力、食慾全無、日漸消瘦,他已有了大致的判斷。
賈元春的痰咳是標,真正的病根在更深的地方。
這深宮裡的女人常年困守一隅,精神上的壓力足以摧垮任何人的身體。
他在簾外輕聲問了幾個問題,賈元春的回答聲音極輕,虛弱得像是隔著一層水。
西門慶放下絲線,從藥囊中取出氨溴索,雙手呈給簾前的宮女,仔細說明了用法用量。
兩位老太醫的臉色立刻變了。
為首的陳太醫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娘娘乃是萬金之軀,豈能服用這等來路不明的野藥?此藥色澤怪異,氣味刺鼻,老夫在太醫院當差三十年從未見過。
宮中用藥自有規矩,未經太醫院核准擅自獻藥,若是娘娘服下後有個閃失,誰能擔待得起?此事下官萬萬不敢從命,還請收回此藥,容下官與諸位太醫商議出一個穩妥的方子再行用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