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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2章朝廷算個什麼東西

  承烈三年,秋

  燕國境內。

  夜幕緩緩降臨,山林中接連亮起了不少篝火,火光在呼呼作響的晚風中不斷飄動,努力驅散著四周夜色,一支上百人的運糧隊正在這裡落腳。

  「真冷啊,這才九月,他娘的,什麼鬼天氣。」

  許韋使勁地搓了搓手,又往火里扔了一把木柴,火堆燒得更旺了些。他還把這裡當成隴西呢,只穿了一件內搭外加個大褂,鬼知道燕國的九月這麼冷。

  石頭在旁邊樂呵呵地說道:「穿多了不就不冷了?許哥你還是穿太少。」

  「讓你多穿兩件不穿,嘚瑟,失算了吧?」

  洛羽瞟了他一眼,從火堆上插出一塊饢餅遞給他:「吃吧,肚子填飽了就不冷了。」

  他們跟著戶部的運糧隊出了薊城便一路趕往千荒道,緊趕慢趕地走了二十天,沿途越發荒蕪、人煙也逐漸稀少,果然當地一個「荒」字。

  運糧隊名義上說是官府的,實際上隨行護衛的衙役只有三四十人,其他的全都是駕車的民夫,由一個戶部小吏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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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塊小餅,還不夠塞牙縫的。」

  許韋嘟囔了兩聲,然後就狼吞虎咽起來,剛咬了沒幾口天空中竟然飄起了雪花。

  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幾點白,混在夜色里幾乎看不真切,只有落在臉上時那一點稍縱即逝的涼意才讓人驚覺是雪。山林靜默著,那些黑黢黢的樹影一動不動,任由細雪悄無聲息地棲落在枝椏間。

  「竟然下雪了!」

  三人目瞪口呆,北境的雪還是真是早啊。

  篝火還在燒,把近處的雪沫映得像是飄飛的金粉。可火光之外黑暗正一層層圍攏過來,那些細密的雪便從黑暗裡鑽出來,紛紛揚揚地往火光里撲。有的落在燃盡的木柴上,發出呲的一聲;有的落在枯草上,就那樣靜靜地積著,薄薄一層,像是撒了一地的鹽。

  民夫們也沒有帳篷,只能用一塊布毯子將自己裹起來,幾人蜷縮在一起互相取暖。風呼啦啦地灌進幾人的衣領,天越發的冷了,就連洛羽的忍不住跺了跺腳。

  「小哥想必不是燕國人吧?北境的雪一向這麼早,還是喝壺熱茶吧,別動壞了身子。」

  一名中年男子嬉笑著端來一壺熱氣騰騰的茶水,神態甚至有些諂媚。此人便是帶隊的戶部小吏,喚作張五方,明擺著是三皇子手下的人。他不知道洛羽的身份,只知道姓風,但能讓爾朱律親自叮囑護送的定然不是普通人物,指不定就是皇子身邊的紅人。

  若是巴結好了,日後自己也能飛黃騰達不是?

  「張大人有心了,多謝。」

  洛羽接過熱茶:「不知此地距離千荒道還有多遠?」

  「嚴格意義上將咱們已經進了千荒道,但是距離千荒道首府荒城還有十幾天的路程。」

  張五方掃了一眼四周的雪幕,無奈道:

  「但現在下了雪,一旦大雪封了山路就不知道要耽擱多少時間了。」

  「知道了,謝大人告知,您去忙吧,咱們自己能照應。」

  「告辭。」

  張五方見洛羽沒有閒聊下去的想法,便識趣地退走了。許韋則皺眉道:

  「沒想到還有十幾天的路程,也太耽誤功夫了,咱們為何不直接自己騎馬過去,撐死三天便到。」

  「人生地不熟的,還是小心為妙。」

  洛羽很平靜的說道:

  「不記得咱們在代北入境遇到了什麼嗎?一路上都是土匪打家劫舍,千荒道比代北還亂,咱們能順利抵達荒城嗎?

  再說了,就算到了荒城也不一定進得去,還是跟著糧車走吧。」

  這次洛羽可謹慎多了,反正有爾朱律的門路,不用白不用。

  「行吧。」

  許韋百無聊賴將最後饢餅吞入口中,洛羽則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我先睡了,你們也早些歇息,明天還要趕路。」

  「明白!」

  「隆隆。」

  洛羽還沒走出兩步,耳邊忽然傳入一陣異響,當即眉頭便皺了起來,凝神看向遠處的夜色。許韋和石頭先是一愣,順著洛羽的視線看了過去。

  二人很自然地拔出了腰間的彎刀,許韋滿臉凝重:

  「好像不太對勁啊。」

  「轟隆隆。」

  那陣異響從模糊變得清晰,營地中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都察覺到狀況不對,帶頭的張五方愣神片刻之後陡然聲嘶力竭地吼道:

  「所有人抄傢伙,快!」

  「有人來襲!」

  話音剛落,整個營地便炸開了鍋。

  篝火旁橫七豎八躺著打盹的民夫們猛地驚醒,有人慌亂中踢翻了身邊的陶碗,有人一頭撞上同伴的肩膀,咒罵聲和驚呼聲此起彼伏。幾個膽小的連滾帶爬往糧車底下鑽,卻被身後的人一把拽住後領:

  「你他娘的往哪兒跑!」

  「抄傢伙!抄傢伙!」

  那三四十個衙役倒是反應快,紛紛從火堆旁跳起來去抓靠在糧車上的刀槍,但民夫則顯得手忙腳亂,也不知道該拿什麼,只能抓起木棒等物,慌亂的喊叫聲、馬蹄被驚擾的嘶鳴聲混成一片。

  「別亂!都別亂!」

  張五方嘶啞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外無力,然後便有無數人影從雪幕里浮現出來:

  最前面的騎著馬,馬匹還算壯實,鬃毛被雪沫染成花白。馬上的人都裹著厚重的皮襖,頭頂戴著各式各樣的皮帽,腰間挎刀,面目猙獰。

  更多人則是步行,披著雜色的氈袍,袍角已經被雪水浸得透濕,腳上蹬著高筒皮靴。有人肩上扛著長矛,矛杆上纏著褪了色的彩布;有人揹著弓箭,弓身被油脂擦得鋥亮,箭囊里露出一簇簇翎羽。

  隊伍里還舉著幾面呼啦作響的布旗,旗面上隱約可見一個雪狼圖案。

  「胡人,是胡人!赤喇部!」

  人群中響起些許慌亂的叫聲,洛羽雖然滿臉凝重,但還是仔細打量著那些不速之客,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所謂的胡人。

  火光映照下,那些胡人的面目漸漸清晰。

  大多數臉龐被北地的風雪磨得粗糙黝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珠在火光中泛著琥珀似的褐黃,很多人留著濃密的絡腮鬍,模樣粗獷。

  這些人並未動手,只是烏泱泱的將營地給圍了起來,少說都有四五百人,乍一看個個凶神惡煞,那眼神像是餓極了的狼盯著羊群。

  「怕是要出事。」

  洛羽下意識地攥緊了兵器,低聲一句:

  「各自小心,出了事先跑為妙!」

  「明白!」

  呼喝聲漸漸平息,隊伍中央策馬行出一人,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誰是主事的?」

  張五方小心翼翼地站了出來:

  「小人是戶部掌糧官,奉命運輸糧食前往荒城,不知諸位來此有何貴幹?」

  「戶部掌糧官?這是個什麼東西。」

  黑臉大漢眉頭一皺,揮揮手:

  「從現在起糧食歸我了,你們命大,老子不殺你們,運回赤喇部當奴隸。放心,管飯!」

  「你,你膽大包天!」

  張五方目露驚懼,尖叫道:

  「這可是朝廷的運糧隊,你,你們想造反不成?」

  「朝廷?」

  罵聲剛落下,黑臉大漢的眼神就冷了下來:

  「找死!」

  「嗖!」

  「噗嗤!」

  一支利箭陡然飈射而出,剛好貫穿了張五方的胸膛,瘦弱的身軀被箭矢帶得往後一退,直愣愣地栽倒在雪地中。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雪地里抽搐的血人,滿眼驚恐,連許韋和石頭都愣住了,這可是朝廷的官吏啊,說啥就殺了?

  這他娘的,根本沒有王法可言嘛!

  黑臉大漢策馬向前,冰冷的目光落在渾身抽搐、目露絕望的張五方身上,譏諷道:

  「這裡可是千荒道,朝廷算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