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重新面對面坐了下來,洛羽給他倒的那杯茶還冒著縷縷熱氣。
骨力裴羅收起了陰陽怪氣的語氣,認真地問道:
「剛剛洛王爺說了一句話,只要我們聯手推翻羌人,草原就能與中原和睦共處,當真能做到嗎?
這麼多年了,草原騎兵屢屢劫掠中原,與干國、蜀國皆有血海深仇,說句不中聽的話,就算我回紇族手裡也沾著隴西北涼百姓的血。
如何才能和平共處?」
「怎麼,我看起來像是耶律鐵真那樣的戰爭狂嗎?」
洛羽緩緩道來:
「你說得對,草原與中原攻伐多年,積怨已久。從我從軍開始就見過無數百姓慘死在草原的屠刀之下,見過無數妻離子散的悲慘場面。
但這筆帳應該算在西羌一族、算在耶律一族的頭上。是耶律鐵真一心想吞併七國,這才連年興兵作亂。
你說有血仇不假,可世代相殺,你打我我打你,打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這一代人打完了,兒子孫子接著拿刀上戰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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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看到這一幕,我相信你也不想。」
骨力裴羅的鼻尖一酸,默默地低下了頭,悵然一聲:
「小時候父親第一次教我騎馬、射箭、握刀,當時我只以為是草原人尚武,人人當如此。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因為草原本就是弱肉強食的地方,為了牧場、為了戰馬,甚至為了一片水源都能引發兩族死拼。
不練武,不殺人,就只能被殺。
這些年回紇一族和各個部落打,和西羌打,也和干軍蜀軍打過,年年征戰,無止無休,我有四個弟弟,一個接著一個死在了戰場上。
說實話,我已經受夠了這種日子。
若是真能和平,我求之不得。」
「只要願意去做,就一定可以!」
洛羽說出了心中的願景:
「草原人缺鹽鐵、缺糧食、缺絲綢布匹,中原缺戰馬牛羊、乳製品,雙方大可互開邊境通商,互通有無,只要各部落有吃的有穿的,何必再互相攻罰?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得滅掉羌人,擊敗耶律鐵真!」
「只要吃飽穿暖,就不會再有攻伐。」
骨力裴羅喃喃念叨了幾句,眼眸中的光芒越發炙熱,最後惡狠狠地點了點頭:
「雖說與洛王爺初次見面,但不得不承認,你說的話很有誘惑力。不管你說的是真話也好假話也罷,我就信王爺一次!
已經稀里糊塗的過了大半輩子,再糊塗一次又能怎麼樣?」
或許他是被洛羽說動了,或許他真的渴望和平許久,至少這一刻,本來心灰意冷的骨力裴羅胸中又多出了熱血和希冀。
「放心,只要按我說的做,你絕對不會失望。」
「呼。」
骨力裴羅長舒了一口氣,理了理衣衫,雖然衣服污穢不堪,可挺直胸膛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上位者的氣勢:
「請洛王爺明言,我要做什麼。」
洛羽緩緩道來:
「戰俘營里只要是你信得過的都可以帶走,我會派一位謀士跟著你,去草原收攏舊部,遇事不決可與他商議。
草原疆域遼闊,回紇族數十萬族眾,肯定不會都被羌人抓獲,定然有部分人流落在外,還有其他各部落定然也會對羌人心生不滿。
你的任務就是收攏這些人,然後蟄伏在草原深處,你所需要的錢糧、甲冑、軍械我都會想辦法送給你,日後你就……」
兩人在屋中聊了很久很久,到最後骨力裴羅放心了許多,至少從洛羽的部署來看不是拿他們當刀使。
「當然,醜話我要說在前頭。」
洛羽的嗓音漸漸變得凌厲:
「既然是合作那我們便是朋友了,雙方就得講誠信。
如果骨力首領日後做出什麼背叛之舉,那就休怪本王無情了。草原雖大,但我邊軍的馬蹄亦可縱橫馳騁。
殺入草原,將回紇一族的族人殺得乾乾淨淨,未嘗不可!」
話到最後,洛羽身上陡然爆發出一股濃郁的殺意,饒是征戰多年的骨力裴羅都覺得心頭一顫。
頭一次見面,洛羽自然不可能完全相信他,些許威懾是必要的。
「放心吧洛王爺。」
骨力裴羅面色沉穩:
「我絕非羌人那等言而無信之輩,一口唾沫一顆釘,若有半點背叛之心,就叫天神降雷,將我挫骨揚灰!」
「希望本王沒有看錯人。」
洛羽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微微一笑: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雁門關城頭,洛羽負手而立,遠處連綿起伏的荒山沙丘便是關外,那股淒涼蕭瑟之感撲面而來。
「王爺,您找我。」
忽有一道輕響傳入耳中,程宮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
「來了。」
洛羽回頭一笑:「邊關還呆得慣嗎?」
「除了飲食上還沒習慣,其他都好。」
程宮望向遠方:
「如此波瀾壯觀之景,遠勝京城的燈紅酒綠,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自當見識天地之豪情。」
「哈哈,本以為你一肚子墨水,沒想到現在倒像是個邊關人。」
閒聊幾句洛羽才問道:
「知道找你來幹什麼嗎?」
「君先生已經告訴我了,王爺想讓我跟著骨力裴羅去草原。」
「嗯。」
洛羽微微點頭,有條不紊地說道:
「不管中原局勢如何,草原虎視邊關之心從未減弱,如今蜀國覆滅,我隴西北涼將面臨兩線作戰的局面。
這時候如果能往草原內部插一顆釘子,多少能分擔一些前沿的壓力,如果籌謀得當,甚至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程宮極為贊成此計:
「把水攪渾,亂敵,疲敵!」
「正是此意。」洛羽看著他:「知道為什麼讓你去嗎?」
「外界極少有人知道微臣的存在,臣忽然消失不會引人注意,行蹤隱秘。」
「這是其一。」
洛羽的目光落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眼底帶著幾分欣賞:
「其二,你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這趟去草原不是打仗,是潛伏,是收攏人心,是在刀刃上行走。莽撞之人去了活不過三天;滑頭之人去了早晚露餡。
唯有你這樣的,不顯山不露水,卻能事事籌謀在前,走一步看三步。
其三,你沉穩。
骨力裴羅雖是降將,但此去草原,他心中有愧、有恨、有懼,情緒起伏必然劇烈。你得穩住他,該勸的時候勸,該壓的時候壓,該提防的時候絕不能手軟。」
當初潼水之戰,程宮孤身一人深處敵營,不慌不亂,助己方大敗景翊十幾萬精銳,這份沉穩心思正是洛羽選中他的原因。
「但還有句話。」
洛羽頓了頓道:
「你去的是草原,不是中原,那是羌人的腹地,危險重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你敢去嗎?」
程宮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嗓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王爺把臣看得這樣透,微臣辜負這番知遇之恩?剛好,臣也想去草原深處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洛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關外蒼茫的天際:
「此去千里,兇險重重。我不求你立多大功,只求你全須全尾地回來!」
程宮深深一揖:
「臣,定不負王爺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