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亂雲谷不到四十里的地方,數萬羌兵正在緩緩而行,隊伍中高舉著耶律皇旗,在秋風的吹拂下瑟瑟作響,威風不已。
隨行軍中有一萬五千赤豹旗精銳,還有萬餘步卒,但這些人幾乎都是從草原各部強征的罪奴兵丁,並非十二旗精銳。
此刻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亢奮之色,他們總算攻破了雁門關,踏入隴北防線以東,接下來就是攻入隴西北涼兩道的邊防,馬踏六州,到時候金銀財寶、奴隸女人應有盡有。
發財了!
耶律楚休目光遠眺,他同樣注意到了平原上溝壑縱橫的田野,還有一條條橫亘其間的溝渠,忍不住輕嘆一聲:
「以前我一直好奇,洛羽僅憑兩道六州之地是怎麼養得起二三十萬邊軍?今日才知道他的大手筆,這些軍屯耗時耗力,換做尋常人可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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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都面帶凝重之意,如果沒有隴北防線,這些土地本該是寸草不生的荒原、人跡罕至,可現在卻變成了千畝良田,甚至還能看到一排排民房,那都是軍卒墾荒時的住所。
這些是什麼?是數十萬邊軍的生命之源!
要打造出縱橫三四百里連綿不絕的軍屯,得花費多大的力氣?有如此耐心、如此遠見者,世上有幾人?
「駕,吁吁!」
眾人正感嘆著,在前面充當前鋒的申屠雄縱馬而來,沉聲道:
「殿下,出事了。」
「噢?」
耶律楚休目光微凝:「怎麼了?」
「從今天上午開始,我軍與赤鷹旗聯絡的斥候再也沒了訊息,末將派出了三波精銳前出打探訊息,全都杳無音訊,未見一兵一卒回來。」
「失聯了?」
耶律楚休的眉頭當即一皺:
「不應該啊,就算敵軍有埋伏,我五萬精銳在前,玄軍哪有這麼大胃口將他們一口吃掉?斥候是在哪裡消失的,莫不是亂雲谷?」
「殿下聰慧,確實是亂雲谷。」
申屠雄的表情無比凝重:
「剛剛申屠離帶隊去了一趟亂雲谷,發現,發現……」
「發現了什麼?」
「亂雲谷山峰上豎起了第五軍旗。」
「什麼?」
耶律楚休心頭莫名一顫,目光冷厲:
「出事了,走,去看看!」
……
正如申屠雄所言,亂雲谷的半山坡上真的立起了一面碩大的軍旗,旗面上繡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第五!
旗面之下竟然擺著一張四方桌,上架古琴,桌旁唯有三人,第五長卿、燕凌霄、李泌,如此場面與肅殺蕭瑟的戰場格格不入,倒像是幾人在此遊山玩水。
第五長卿端坐於古琴之前,素袍廣袖隨風輕揚,襯得他那張清癯的面容愈發超然物外。他雙目微闔,十指輕扣琴弦,琴音便如山間清泉般流淌而出:
初時悠遠綿長,如大漠孤煙,直上雲霄;繼而錚然作響,似金戈鐵馬,踏破冰河,每一個音符都彷佛帶著邊關的風霜,蒼涼而遼闊。
燕凌霄閉目聆聽,恍惚間竟似置身戰場:那萬騎鑿陣的轟鳴,那長槍入肉的悶響,那戰馬悲鳴的悽厲,盡數化作了這指尖的旋律。
李泌面色愈發蒼白,眼眶卻微微泛紅:
這琴音里不僅有邊關的風沙,更有故國的山河——蜀地青山如黛,錦江春色無邊,十萬兒郎血染疆場,國破那一日的夕陽如血……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琴音漸入高潮,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又如狂風驟雨席捲天地。第五長卿十指翻飛,衣袂狂舞,整個人彷佛與古琴融為一體。那聲音里有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淒涼,有長河落日圓時的壯闊,更有醉臥沙場君莫笑的悲壯。
忽而——
琴音戛然而止。
三人沉寂許久,似是都陶醉在那琴聲之中。
第五長卿遙望遠方,呢喃道:
「亢將軍那邊應該開戰了吧?」
燕凌霄輕聲道:
「游弩手剛剛傳回訊息,隴闕涼霄兩軍正在圍殲赤鷹旗,已經鏖戰一個時辰。」
「既然耶律楚休將五萬人送到了我們的嘴邊,咱們不吃就說不過去了。」
第五長卿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那不是三萬草原精銳,而是三萬頭待宰的羔羊。
「咳咳。」
李泌捂著嘴輕咳了幾聲,身體還是有些虛弱,疑惑道:
「先生,我很好奇,此戰是你早就計劃好的嗎?」
「當然。」
第五長卿點頭道:
「耶律阿保機陳兵朔州邊境,威逼北涼,王爺大軍主力尚未返回,這種時候我們決不能面臨兩線開戰的局面,想要破局,就只能吃掉敵軍一兩支精銳,逼其退兵!
說白了,就算是王爺回來咱們也打不起一場大戰了,三十萬邊軍征戰近兩年,兩道存糧早已耗盡,再打下去將士們就只能啃草皮吃樹根。
可是隴北防線外圍屯駐重兵,雁門關、天門關、陽關三路大軍呈掎角之勢,咱們的兵馬全被堵在關內,想要在關外圍殲羌兵難如登天,只能讓開邊防,誘敵深入。」
「也就是說董將軍率兵死戰到最後一刻是你的軍令?」
李泌有些傷感:
「這是不是太過慘烈了些?守個兩天後撤同樣能起到誘敵的效果。」
李泌沒來由地想到了那日在八佰坡,他拉著兩萬蜀軍和五萬羌兵同歸於盡,從數字上看,他賺了,放在真刀真槍的戰場上他絕無可能吃掉五萬精銳,可兩萬蜀的兒郎也是活生生的命啊!
「我們根本沒有下死守的軍令,撤也好、戰也罷,全靠留下的人自己決定。」
燕凌霄搖了搖頭,喃喃道:
「可咱邊軍這些將領都是這個德行,不管是誰留下來都會死戰到最後一刻,他們寧願一死,也絕不會讓羌兵越過邊防一步。」
「說起來是我心狠了,可這裡是戰場,慈不掌兵。」
第五長卿默然道:
「耶律楚休絕非庸碌之輩,若是故意誘敵很容易被他看出來,到時候他占據雁門關不走,那就掐住了咱們的命門,唯有一場慘烈的阻擊戰才會讓他相信我軍確實在全速後撤。
只可惜我三千邊軍英靈啊。」
其實在部署戰事的時候,第五長卿的本意是讓五位偏將抓鬮,抓到誰就讓誰留下,這樣起碼對五位將軍很公平,可亢靖安偏偏親自點了董晨,這是他的兵,第五長卿沒有攔。
亢靖安率兵離去的時候,望著城頭落了淚,他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你怨我嗎?
不怨。
為了邊關存亡,九死無悔!
李泌努了努嘴,輕嘆一聲,他當過主帥,知道主帥的難,因為你的一言一行就可以決定千萬人的生死。
李泌強作精神岔開了話題,略帶憂心地問道:
「隴闕涼霄兩軍五萬人,入境羌兵同樣有五萬人,先生就這麼有自信能吃掉他們嗎?」
別忘了,三萬赤鷹旗被圍住了不假,可後方還有兩萬鑲鷹旗在全速行軍,等他們到了戰場那就是五萬對五萬!
李泌在蜀國親眼見識過羌人的厲害,五萬人啊,西羌滅蜀不過才用了十萬大軍。
「那是當然。」
燕凌霄負手而立,一股殺意豁然浮現:
「兩軍夾擊赤鷹旗,先打爛他們的陣型,等阿速達的步卒一到馮將軍和凌將軍就會分兵半數、調轉方向、攻擊鑲鷹旗,立足未穩的步卒絕對擋不住上萬精騎的衝鋒。
此戰的結局早已註定。」
李泌的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羨慕,若是當初蜀國有如此精銳,何至於落到國破家亡的局面?
「代價,我們已經付出了。」
第五長卿緩緩抬頭:
「接下來咱們要做的就是堵住亂雲谷,入境的五萬羌卒,一兵一卒也休想回去!」
三人視線下移,谷口處,五千悍卒盤膝而坐!
一面軍旗矗立,旗面在狂風中獵獵招展,玄色為底,黑紋鑲邊!
兩個大字龍飛鳳舞,力透千鈞:
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