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血驍騎在官道上緩緩而行,范攸的車駕被牢牢護在當中,人人手持長槍防範四周,現在別說是伏兵了,就算是一隻蒼蠅也休想飛進來。
主將康成心中還帶著後怕,他率兵追擊韓照陵一路跑出十幾里,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陷阱、埋伏,被折騰得不輕,然後他猛然反應過來,這是敵軍的緩兵拖延之計!而范攸身邊無人護衛!
他立馬帶兵火急火燎地趕了回來,結果三百血驍騎幾乎全軍覆沒,再晚一步,范攸估計真的被景霸一槍捅死。
康成時不時地扭頭望向車內,目光中帶著疑惑,剛剛范攸將一名騎卒叫了進去同乘,據說是此人擋住了景霸,頗為悍勇。康成心中直嘀咕,自己軍中還有如此了不得的人物嗎?
「嘎吱嘎吱~」
車駕晃晃悠悠地前行,車中兩人相對而坐,身形微微起伏。
別看車內空間不小,但小項子身材魁梧,坐在車內顯得十分侷促,不過他老老實實地坐著,一聲都不吭。
車簾縫隙間漏進些許春光,恰好勾勒出項野卸下面甲後的臉龐。
他確實年輕,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眉骨高,眼眶深,鼻樑挺拔如削,唇線薄而緊抿,皮膚是一種久經風霜日曬的麥色,卻光滑緊實,不見多少粗糙痕跡。下頜線條剛硬分明,脖頸修長而筋肉結實,即便安靜地坐著,肩背依然挺直,彷佛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挺拔。
此人往這一坐,彷佛就有一股年輕人的鋒銳瀰漫。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叫什麼?」
「項野。」
「你姓項?這個姓氏在大幹可不多見啊,哪裡人士?」
「劍南道小河郡的山野村民。」
「唔,劍南道,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五。」
「那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呵呵。」
范攸先是輕笑一聲,然後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好奇:
「你有如此武藝,不該只是一個標長啊,何時進入血驍騎地?」
「去年年末方才入軍。」
項野老老實實地答道:「因軍中比武得了第一,被都尉提拔為什長,而後大軍馳援潁城,雨夜一戰殺敵四人,再度被提拔為標長。」
「呵呵,怪不得,升官倒是挺快。」
范攸伸手招了招:「過來。」
「額?」
項野茫然,露出一抹疑惑。
「我讓你近前來,靠近些。」
項野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向前挪了挪,魁梧的身軀在狹小的車廂內顯得有些笨拙。
范攸抬起枯瘦的雙手,輕輕的將手掌覆在了項野的左肩胛處,然後順著臂膀緩慢而有力地向下按捏。
項野的身軀起初一僵,然後慢慢的放鬆下來,任由那雙彷佛能洞察一切的手在自己身上移動。
范攸順著項野的肩、臂、肘、腕一路向下,仔細按壓過每一處骨節銜接,又沿著脊骨緩緩上移,在後頸、頭骨幾個關鍵部位稍作停留,最後更是一寸一寸地摸過項野的臉頰。
他的動作不像是在檢查一個人,更像是一位老匠人在評估一塊璞玉或精鐵的質地。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車輪滾動的嘎吱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馬蹄聲。
片刻之後,范攸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詫異與欣賞:
「肩寬背厚,臂骨沉實,關節緊密如鎖,尤其是這脊骨……如龍潛淵,勁力內蘊。尋常武人,苦練外功,筋肉或可強橫,但這等天生稟賦、未經刻意雕琢便如此堅實的根基,老夫多年來可從未見過。」
項野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多謝先生誇獎,卑職只有一身蠻力罷了。」
「齊王景霸號稱有萬夫不當之勇,你能擋住他,也是虎將,世上可沒幾個人有此等蠻力。」
范攸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自己的膝蓋,似在思索:
「二十五歲才入伍,遲了些,如此天賦埋沒鄉野,倒是可惜。若非今日這一擋,老夫竟不知軍中還有你這等人物。
怎不早點出來投軍?」
項野微微低頭,沉默片刻後回了一句:
「想出來便出來了。」
對於這個不著調的回答老人並未在意,再度問道:
「讀過書嗎?」
「識得一些字。」
「不錯。」
范攸笑了笑:「以後就跟在老夫身邊吧,康將軍那邊我去知會一聲,你可願意?」
換做旁人,能被范攸留在身邊早就樂開花了,但項野卻好像有些猶豫,訕訕地摸了摸腦袋:
「我,我想上戰場。」
「哈哈哈。」
范攸忍不住大笑出聲:
「跟在老夫身邊還愁上不了戰場嗎?天天打都行。」
年輕人總算露出一抹憨笑:「那可以,卑職以後就跟在先生身邊。」
「好,去吧。」
馬車停在了路邊,項野離去,車廂內一下子就變得寬敞起來,范攸臉上的欣賞漸漸消失,轉而變成一抹悵然加疑惑:
「小小山野村民,怎會有帝王之象?」
……
「陛下,截殺,截殺失敗了。」
景霸和韓照陵已經回來了,站在帳中耷拉著腦袋,面露羞愧之色。韓照陵還好,景霸的臉上寫滿了氣憤與不甘心。
反觀景淮倒是不以為意,隨意一揮龍袍:
「無妨,朕本來就沒指望能一擊得手,只是想盡力試試罷了。」
「但此戰布局還算周密啊。」
夜辭修好奇道:
「調虎離山之計甚是巧妙,為何會失敗?難道老瞎子身邊防範嚴密,沒有下手的機會?」
「不,不是。」
景霸與韓照陵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一抹無奈:
「其實調虎離山之計已經成功了,范攸派出的伏兵被盡數調走,身邊只剩百十號殘兵護衛。」
「噢?」
景淮這下好奇起來:「那為何沒能殺了他?你麾下八百騎,足夠了啊。」
景霸尷尬地說道:
「本來就快得手了,可最後關頭冒出個傢伙,硬是擋住了我的戟,還與我纏鬥半天,一直拖到血驍騎主力回援。」
「什麼?有人能擋住你?」
景淮愣了一下,這麼多年來他可沒見過有誰能和景霸纏鬥許久,估計也就隴西的蒙虎能和他打個平分秋色:
「是誰?又是景翊藏起來的底牌嗎?某軍主將?」
「不是,只是,只是一個血驍騎的標長。」
景霸努了努嘴,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景淮更是目瞪口呆,露出一抹震驚之色:
「標長?你確定?」
「他親口說的。」
「沒想到啊,敵軍陣中竟有如此人物。」
景淮臉上罕見的湧現出一股凝重,因為景霸的勇武算是己方的利器之一,現在對面也冒出一個能與之比肩的,豈不是此消彼長,不利於己?
在眾人沉默而又嚴肅的眼神中,景淮一步步走到大帳門口,注目遠眺:
「看來接下來的戰事,會比咱們想像的要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