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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血驍出

  承烈元年春

  大幹東西兩境打成了一鍋粥,對景翊而言這應該是極為難熬的兩個月,東境景淮景霸猛打猛衝,整個潁川道丟得乾乾淨淨,節度使葛雷帶著最後兩萬殘兵困守首府潁城;西境景嘯安未到,景建成對陣洛羽被打得丟盔棄甲,玄軍僅用一個月便橫掃昌平道半數疆域。

  兩線失利,連戰連敗!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京城,御書房

  景翊站在地圖前眉頭緊皺:

  「為何從京城派往東境的兵馬還沒到?這都快兩個月了,爬都應該爬過去了!」

  西境戰場一直輸也就罷了,景翊從來沒指望過景建成能夠擋住玄軍兵鋒,只能靠景嘯安過去坐鎮;可他明明早就派范攸領兵去東境了,援兵到今天竟然還在半路上。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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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旁的兵部尚書趙思淼尷尬地說道:

  「此次我軍十萬增援東境,除了兩萬南境邊軍和兩萬京軍外,其他六萬兵馬都是從京畿道、關中道各大世家抽調。

  他們,他們一直說集結兵馬需要時間,官道也需要修繕,所以才慢了。」

  「哼,都是藉口罷了。」

  夏甫冷哼一聲:

  「這些人表面尊奉陛下,願意聽朝廷號令,實則私底下還是陽奉陰違、儲存實力那一套,靠這些人打仗,想贏可太難了。」

  當皇帝哪有那麼容易,振臂一呼所有人都聽你號令?做夢吧,那些個世家擁兵自重這麼多年,豈會換了個新皇帝就對你俯首帖耳。

  真打起仗來,人人還是只顧私利。

  「這些混帳東西!枉朕對他們一片苦心!」

  景翊負在身後的手掌握成了拳頭,冷冷的說道: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范先生能力纜狂瀾了,等朕騰出手來,定要一個一個收拾他們!」

  ……

  視線來到東境,作為潁川道的首府,潁城早已沒了往日的輝煌,雄偉堅固的城郭之外遍布兩軍死屍,青灰色的磚石上都是刀刻斧鑿的痕跡。

  「轟隆隆!」

  「嘩啦啦!」

  一場暴雨來得毫無徵兆,白日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此刻被雷聲的轟鳴吞沒。閃電如天神揮鞭,每一次劈落都將潁城外那片修羅場照得透亮。

  斷矛斜插在堆積的軀體上,一面面殘破的「潁川」軍旗半陷在泥里,旗角拖曳著一隻浮腫的手。滿地屍骸在電閃雷鳴下無所遁形,不,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屍骸,而是無數破碎的甲冑與血肉攪拌在一起,在連日的攻防戰中反覆碾壓、浸泡、腐爛,形成一種暗紅髮黑的泥濘。

  潁城攻守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月,雙方都在這裡搭上了無數人命,潁川軍的最後兵馬都聚集在這裡,而景霸也頭一次遇到了難啃的骨頭,但從眼下的戰況來看,最多再有五六天,城內守軍就將全軍覆沒。

  雨水澆滅了火把,此前圍在潁城之外的軍營每夜都燈火通明,宛如火龍盤旋在堅城之外,但現在營地中漆黑一片,就連「景」字軍旗都被雨水拍打得低垂頭顱。

  帥帳中的景霸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站在營門口惋惜了一聲:

  「好大的一場雨啊,看這模樣得下一整夜,明日道路泥濘,沒法攻城了,估摸著城內的守軍會抓緊時間搶修工事,又給了他們一點喘息之機。」

  夜辭修無奈道:

  「天降大雨,人力不能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城內守軍皆成殘軍,傷兵無數,等天晴之後,我估計三天便能破城。」

  「我也覺得,呵呵,潁城必破無疑!」

  景霸抱著膀子琢磨道:

  「我現在好奇的是,景翊派出的援兵啥時候到,聽說此行他派了那個范老瞎子領兵,號稱有十萬之眾,聲勢浩大。

  出征前陛下一直叮囑我,范老瞎子不好對付,我倒向知道一個瞎子,怎麼領兵打仗。」

  夜辭修輕聲接過話:

  「據斥候探報,援軍距離潁城還有兩百里,如今天降大雨,道路泥濘,他們行軍同樣不便,再有個七八天能到潁城就不錯了。」

  「呵呵,七八天嗎?足夠我們拿下潁城了。」

  景霸冷冷一笑,隨即拍了拍嘴巴:

  「罷了,先睡覺去,睡醒了好殺敵!哈哈。」

  ……

  距離潁城約莫二三十里的位置同樣有一片片軍營,這裡便是圍城大軍的外圍營地,負責防範前來增援潁川道的朝廷兵馬。

  「轟!」

  「轟轟!」

  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整片營地都籠罩在一片昏沉的夜色中。

  營門口的簡易雨棚下,十幾個軍卒擠作一團。雨水從茅草棚頂的縫隙間漏下,將眾人身上的軍服澆了個透。

  一名年輕軍卒縮著脖子,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

  「媽的,這鬼天氣,白天悶得慌,夜裡又下了這麼大一場雨,凍死個人。現在連火把都點不著,想把衣服烘乾都不成。」

  「澆滅了好啊。」

  另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兵抱著長槍,目光投向遠處被黑暗吞噬的曠野:

  「澆滅了火把咱們就看不見戰場上的死屍了,你是沒見前日那陣仗,城頭上滾下來的熱油把攻城的兄弟燙得皮開肉綻,那場面現在想起來都發怵。」

  他沒說完,旁邊人就推了他一把:

  「晦氣,大晚上的別說這些!」

  「幹嘛,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命還怕鬼啊?瞅你這膽小如鼠的樣子。」

  「怕?老子怕個鬼!」

  一群人說著說著就安靜了下去,鬼知道哪天自己就會變成戰場上的一具死屍。

  嘩啦啦的雨聲填補了沉默,每一滴都敲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遠處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偶爾有閃電劈落,才瞬間映出些許山巒丘陵的輪廓,就像是一頭頭巨獸匍匐於狂野。

  「值夜值個屁啊,啥都看不見。」

  確實,天地間只剩頭頂嘩啦不絕的雨瀑和那滾地而來的悶雷,視線被阻隔在幾步之內,啥也看不見。

  「隆隆。」

  「轟隆隆。」

  又是一陣悶聲傳來,旁人都不以為意,可鬍子拉碴的老兵卻站了起來,努力朝遠處張望,還推了推身旁的同袍:

  「老韓,你看那邊。」

  「看,看啥?」

  老兵眯起眼,雨水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視線,看了半晌罵了一句:

  「黑漆麻烏的,能看見個鬼。雨點子砸得滿地都是光,眼都花了。」

  「可我總覺得有東西啊?」

  鬍渣老兵已經提起了長槍,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隱約能看到遠處有無數的黑影,但他分不清是樹影還是人影。

  「轟隆隆。」

  雷聲又來了,不對,好似與此前的雷聲不一樣。

  鬍渣老兵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一低頭,發現腳下雨水形成的小泊正在顫慄,一滴滴水珠瘋狂跳動:

  「難,難道?」

  一股不安從心底漸漸湧現。

  「轟!」

  一道前所未有的電閃,驟然撕開了天與地!

  藉著轉瞬即逝的光芒,老兵忽然看清了遠處的景象,好似有茫茫浪潮湧向軍營,不是樹影,絕不是!

  「轟!」

  還不等他有所反應,又是一道電閃降臨,這一次的光芒比此前更加閃耀,老兵的瞳孔驟然一縮!因為一道身影已經近在咫尺。

  不,不是一個人,準確地說是鬼,騎在馬背上的鬼!

  通體血紅色的甲冑彷佛剛剛從血池中撈出來,臉上覆蓋的青銅面甲鑄成了惡鬼獠牙的模樣,只有一雙黑洞洞的眼眸露在外面,惡鬼的手中還提著一桿長槍。

  僅僅一個對視,老兵便被嚇得魂飛魄散。

  「轟!」

  電閃之後,緊跟著便是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

  雷響,槍至!

  「噗嗤!」

  那點寒芒瞬間沒入了他的胸膛,帶著強勁無比的力道撞飛了老兵,死屍猶如斷了線的風箏飛出老遠,砰的一聲栽落在水泊中。

  全場駭然,一聲怒吼蓋過雷聲,撼動雲霄:

  「血驍出,人皆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