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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大哥哥,我好冷

  「呦,瞧瞧人老人家,跑得多快啊。」

  景建成含笑的聲音隨風飄來,聽起來貌似溫潤何須,實則狠辣無比。

  洛羽起初也疑惑怎麼爺孫女兩人跑了過來,但下一刻他的瞳孔就驟然一縮,在老王頭身後三十步,數十名昌平道軍卒已挽弓搭箭,箭頭寒光閃閃。他們並不急於放箭,只是單純地拉滿弓弦,臉上帶著一絲貓戲老鼠的玩味。

  「景建成,你敢!」

  洛羽嘶聲怒吼,人已如離弦之箭向前衝出。

  「呵呵,我有什麼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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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建成好整以暇的抬手,輕輕一揮:

  「放!」

  「嗖,嗖嗖!」

  箭矢離弦,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幾支箭矢擦著老王頭的腳後跟釘入泥土,濺起的碎土打在他襤褸的褲腳上,後面幾支箭好似射歪了,全都落在老人周遭,箭羽兀自顫動。

  死亡的恐懼籠罩在頭頂,讓老人的神色愈發慌亂,抱著孫女拼命地跑。

  戲弄,赤裸裸的戲弄,軍卒臉上全都帶著戲謔的笑容。

  老王頭哪顧得上這些,拼命地跑,懷裡的小鳳除了哭還是哭:

  「爺爺,爺爺!」

  景建成的手臂再次抬起,嘴角微翹:

  「放!」

  「嗖!」

  這一次不再是戲弄,兩支箭矢同時激射,穩穩沒入了老王頭的兩支小腿:

  「嗤!」

  「撲通!」

  瘦削的身子像被抽去了僅剩的力氣,狠狠向前撲倒。兩支箭矢貫穿了他的小腿肚,暗紅的血噴濺而出,哪怕痛得渾身痙攣,老王頭依舊死死將小鳳護在身下,枯枝般的手臂撐在泥土裡想要站起來,可換來的只是劇痛。

  「爺爺,爺爺!」

  「你怎麼了!」

  小鳳哇哇大哭,拼命晃動著爺爺的手臂。

  「跑……鳳兒,跑!」

  老王頭的喉嚨里滾出血沫,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孫女,他用盡殘存的力氣,肩膀猛地一頂,將嚇懵了的小女孩從身下推了出去:

  「跑啊,去找你大哥哥!」

  「小鳳,聽話,跑,跑!」

  「跑!」

  吼聲沙啞,帶著絕望與瘋狂。

  「嗖!」

  「噗嗤!」

  吼聲落下的那一刻,又是一支箭矢從天而降,貫穿胸膛,老人猶如殘燭,最後一絲火光徹底熄滅。

  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老王頭心中想的全是小孫女。

  「爺爺?爺爺!」

  小鳳嬌嫩的小臉上沾滿了泥和爺爺濺出的血點,她並不能理解死亡,只是覺得爺爺像是突然睡著了,只是本能地被爺爺最後的話驅動,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望向遠處奔跑的洛羽。

  洛羽既急又怒,嘶吼道:

  「小鳳,過來,到大哥哥這來!」

  哭紅小眼的小鳳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朝著熟悉的身影邁開了腿,嘴裡還在哭喊著:

  「大哥哥,大哥哥……」

  「我怕,我怕。」

  她邊哭邊跑,小小的身影在荒原上跌跌撞撞,像狂風中一片隨時會被撕碎的嫩葉。幾十步外,洛羽正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狂奔而來,眼中帶著近乎崩潰的焦急。

  「小鳳,快跑啊!」

  「羽哥,大哥哥!」

  「嗚哇哇!」

  十步,五步,三步……

  洛羽幾乎能看清小鳳臉上縱橫的淚痕和驚懼,他再跨一步就能將她攬入懷中。就在這時,一聲極輕微的弓弦震動聲自身後軍陣傳來。

  「嗡!」

  聲音不大,卻讓洛羽渾身一僵。

  一道寒光,比之前任何箭矢都快,都准。它自景建成手中那張裝飾華美的強弓射出,飛躍虛空,像是早就計算好了距離。

  「噗嗤!」

  箭矢從小鳳瘦弱的背心沒入,帶起一蓬血花,又自她單薄的胸前透出。她小小的身子被帶得向前一撲,恰好落向洛羽張開的懷抱。

  景建成放下角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愉悅的弧度:

  「洛王爺,這份禮物可是我精心準備的,黃泉路上有人作伴,你就不會孤單了。」

  ……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被拉長、凝固。

  洛羽接住了小鳳,輕飄飄的,小丫頭能有多重?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前襟,小鳳在他懷裡抬起頭,大大的眼睛裡還蓄著未落的淚,茫然地看了看他,小嘴微微張了張:

  「大,大哥哥,疼,小鳳疼,還冷,好冷。」

  「沒,沒事,不冷。」

  洛羽緊緊將小鳳摟在懷裡,淚水奪眶而出:

  「大哥哥在這呢,沒事的,不要怕,不要怕。」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嬌小的身軀開始不斷地發抖,緊鎖,鮮血從嘴角不斷滲出。

  洛羽強忍住心中悲痛,艱難地擠出一抹笑容:

  「你是要去見爹娘啦,待會兒睡一覺,醒了就能和爹娘見面,然後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小鳳不能哭哦,要堅強,哭的話爹娘見了你會難過的。」

  「真,真的嘛?」

  小鳳的臉上多出了一抹笑容,指了指頭頂上洛羽送的小野花:

  「那,那小鳳就戴著花,美美的去見爹娘了。」

  「大哥哥,小鳳,小鳳會,會想你的。」

  洛羽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好,好,我也,我也會想你的。」

  那點微弱的光,熄滅了。

  荒原上,死寂一片。

  雲,不知何時又濃重了些,沉沉地壓在荒原上,像是老天爺忍不住闔上了疲憊的眼瞼。遠山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沉默地圍攏著這片殺戮場。

  只有初春的風,依舊帶著寒意,拂過枯草,拂過新芽,拂過老人未瞑目的屍身,拂過洛羽懷中漸冷的小小軀體。

  春天來了,又好像根本沒來。

  那點象徵生機的綠意,在如此沉重的血色面前迅速被淹沒,被遺忘。

  只剩下冷,刺骨的冰寒。

  「轟隆隆!」

  下一刻,馬蹄聲驟然作響,昌平道精騎同時策馬衝鋒,堅厚的馬蹄踩踏著泥地,數不清的長槍斜舉沖前。

  片刻之後,人海將會把洛羽踏成肉泥。

  洛羽輕輕將小鳳尚有溫存的身軀平放在地,單膝跪下,指尖拂過女孩冰涼的眼瞼,為她拈正了鬢邊那朵被血染污的野花。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站直。

  那身影立在空闊的荒原上,立在尚溫的屍身之前,立在初春慘澹的天光下,忽然顯得前所未有的孤絕。

  他一人,便是一道界碑,隔開了身後的死寂與前方滾涌而來的狂潮。

  風突然急了,捲起黃沙。馬蹄聲匯成沉悶的雷鳴,震得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揚起的塵土如黃色的狼煙,遮天蔽日。

  利刃在手,玄王橫刀。

  刀鋒映著天光,他沒有嘶吼,沒有怒罵,甚至不再看那高踞馬上的景建成一眼。他只是調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勢,雙足微微分開,背脊挺得筆直。

  一人,一刀。

  面對的是鐵騎洪流,是死神咆哮。

  風,在這一刻,似乎只為他一人而呼嘯。

  景建成的眼神變得無比殘酷、猙獰:

  「洛羽,你該死了!」

  「隆隆!」

  「轟隆隆!」

  恰在此時,洛羽身後也傳來了馬蹄聲,數不清的黑點連天一線,疾馳而來。騎卒披甲持槍,殺氣騰騰,軍中高舉一面碩大的玄色軍旗:

  隴西虎豹騎!

  「媽的,該死的!」

  景建成先是一愣,隨即陡然暴怒:

  「虎豹騎,虎豹騎怎麼會來這!媽的!」

  「全軍止步!」

  「嘶嘶嘶!」

  剛剛還在賣命衝鋒的昌平道騎卒全都勒住了韁繩,急忙又退了回去。

  虎豹騎人數不多,區區一千,在蒙虎的帶領下停馬在洛羽身後,虎背熊腰的漢子們昂首挺胸,人人眼中帶著森然的殺意,彷佛有他們在,天底下任何人都休想近前一步。

  「唉,功虧一簣啊。」

  景建成在片刻的暴怒之後長嘆了一口氣,他很清楚,殺洛羽的機會已經沒了。

  兩軍駐馬,遙遙相對。

  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肅殺之氣陡然瀰漫全場。

  洛羽雙眸赤紅,提刀前指:

  「我洛羽在此立誓,他日兵鋒出隴,必血洗平王府,以報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