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73章 三州恨,滿河川

  孔文舉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再無往日那種光彩,絕望地搖著頭:

  「鬥了這麼多年,我累了,怕了。

  羌人,羌人太殘暴了,他們有幾十萬鐵騎,我們鬥不過的。這些年我看著無數同袍死去,你知道有多少兄弟死在我身邊嗎?

  我做夢都是他們臨死時的慘狀!

  我真的怕了,真的不想再斗下去……」

  一個中年人,歷經多年戰事的中年人說著說著竟然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哭聲中帶著顫抖。四周剛才痛罵他的人也全都啞然不語,正如孔文舉所言,這些年有太多的義軍同袍被羌人抓住,然後折磨至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鮮血淋漓、白骨森森的模樣他們見得太多太多。

  每一次入睡,這些死人的面孔就會浮現在腦海里,每一次換藏身之地他們都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被羌人抓住;每時每刻都得帶著戒心。

  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他們熬了幾十年,不是每個人都熬得住的。

  「凌霄,降了吧,我們降了吧。」

  孔文舉突然哀求起來,撲騰到燕凌霄的身側:

  「有時候我在想,降,或許也是一種選擇,既然奴軍能夠為羌人效命,我們為什麼不可以?

  降了羌人,我們就能主宰三州,說不定能讓百姓過好日子,不至於像今日這般痛苦。」

  「你可以降,但我不會降。」

  燕凌霄居高臨下地看著曾經的長輩、戰友,嗓音漸漸冰冷:

  「我不會忘記八十年前滅國時的慘狀,我不會忘記三州百姓八十年來遭遇的痛苦與恥辱。

  若是每個人都降了,我們世世代代都會給羌人當狗!這種日子你還沒過夠!難道你還想讓子子孫孫永遠過這種豬狗不如的生活嗎!

  投降就能讓羌人高抬貴手?就能讓三州百姓過上好日子嗎?

  我不信!

  不信這些畜生的話!

  想要過太平安生的日子,只能靠自己去拼!

  我可以死,你可以死,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死!

  只有我們前赴後繼地去死,涼國就沒有亡!奴庭三州就還有希望!」

  燕凌霄的一聲聲怒斥讓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冷厲起來,沒錯,正是因為有一代代人前赴後繼的去死,奴庭的抗爭才持續到今天!

  若是沒有義軍的存在,只怕涼國遺民早就亡國滅種了。

  孔文舉淚流滿面:

  「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想,我想好好地活下去。」

  燕凌霄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淡淡的悲戚。

  他曾經也有過勇氣、有過血性,可一次次艱難險阻將他的血性耗沒了;一次次生與死的別離讓他的脊樑漸漸彎了下去。

  恐懼,才是人的本能。

  「你走吧,我不殺你。」

  燕凌霄沉默許久,語氣中多出了一分冷漠: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敵人了。」

  戚擎蒼還有周圍那些將領都沉默了,他們很想殺了孔文舉,可燕凌霄既然開口,就不會有人對其出手。

  孔文舉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最終像是被抽乾靈魂的行屍走肉,一瘸一拐地走出軍陣,走向對面的羌兵。

  初春的晨光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暖意,勉強灑落在空曠的原野上。枯草尚未完全返青,在微風中瑟縮著,露出大片灰黃的沙粒。遠處山巒的輪廓在稀薄的霧氣中顯得模糊而冷漠,猶如一頭巨獸匍匐在地。

  孔文舉獨自走在兩軍陣前的空地上。

  他的腳步踉蹌而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留下一個個歪斜的腳印。身影在廣闊天地和肅殺軍陣的映襯下,縮得極小,像一隻被遺棄的、找不到方向的螻蟻。

  風吹起他散亂的髮絲和破損的衣角,更添了幾分蕭索。

  他不敢回頭看那些曾經同生共死的袍澤,他們的目光想必比羌人的刀鋒更冷。他也無法抬頭去看前方羌兵陣列中那些閃爍著嗜血和嘲弄的眼睛。

  孔文舉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邁向一個他曾經恐懼、最終卻選擇的歸宿。

  數以千計的義軍在默默地看著他,全場鴉雀無聲。

  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沉重得讓他幾乎直不起腰。那裡面有憤怒,有鄙夷,或許……也有一絲殘留的、不忍的悲憫。而前方,等待他的並非榮華富貴,只有一片冰冷的、陌生的死寂。

  就在他走到兩軍正中間時: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鋒利的箭矢從天而降,精準無比地沒入了他的胸口。

  「嗤!」

  孔文舉的身體猛地一僵,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有一股滾燙的液體湧上喉頭,溢位嘴角,然後砰地往地上一栽。

  最後映入他眼帘的是頭頂那片蒼白無力的天空,和腳下他掙扎、守護、最終又背叛了的冰冷土地。

  他死了,沒有榮華富貴,沒有解脫安寧。像一片飄零的枯葉,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片初春的凍土之上。

  也木達保持著彎弓搭箭的姿勢,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

  「這樣的廢物,可不配活著。」

  孔文舉斃命的這一刻,燕凌霄的目光十分平靜,其實這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想告訴所有人,投降也換不來生路,背叛終究只值一支冷箭!

  「就算你知道孔文舉是細作又如何?」

  也木達獰笑出聲:

  「我兩萬大軍還對付不了你七千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全軍備戰!」

  「轟!轟轟!」

  正前方是一萬精騎列陣,長槍林立,兩翼各有五千奴軍依靠盾牌弓弩結陣,徹底封死了義軍的退路,哪怕你撤進深山老林,也會面對慘烈的追殺。

  此行阿里扎木整整出動了兩萬兵馬,為的就是要將幽州境內的所有義軍一網打盡!

  七千義軍中隱隱出現了些許騷亂,畢竟躲藏多年,第一次正面與羌兵展開大規模交鋒,許多人心中都帶著緊張。

  燕凌霄輕扯韁繩,在陣前緩緩游弋,朗喝聲逐漸響起:

  「世人都說,奴庭三州百姓生而為奴,是天下最苦命的人。沒錯,從我們出生之日開始,羌人的屠刀就始終懸在我們的頭頂。」

  燕凌霄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肅殺的寒風,清晰地傳入每一位義軍耳中:

  「看看我們腳下的土地!

  八十年前,這裡曾是我們涼國子民安居樂業的沃土!是羌人的鐵蹄踏碎了我們的家園,是羌人的屠刀染紅了我們的江河!他們視我們如豬狗,奪我糧秣,辱我妻女,殺我父兄!累累血債,罄竹難書!

  這種豬狗不如、命如草芥的日子你們還沒過夠嗎!」

  「轟!」

  七千悍卒怒目圓睜,齊齊怒吼一聲。

  燕凌霄的表情逐漸猙獰:

  「別忘了,這裡是我們的家園!想要自由,想要太平安生的日子,只能靠自己去爭取!

  八十年來的恥辱,磨難,只能用鮮血去洗刷!

  奴庭百姓哪怕是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讓世人明白,我們不是奴,我們是人,我們是天底下最勇敢的男兒!

  豎旗!」

  「轟!」

  一面面軍旗陡然高舉,迎風而立,玄色為底的旗面上繡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涼!」

  這是洛羽讓匠造司幫他們打造的,模仿的是八十年前涼國旗號!

  涼字軍旗高舉的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猩紅,再無半點畏懼之色,彷佛有一股熱血在胸膛深處燃燒。

  燕凌霄猛地抬手,指向羌兵大陣,厲聲喝道:

  「他們以為重兵圍困就能讓我們畏懼?他們以為殺戮就能讓我們屈服?

  做夢!

  八十年的壓迫,只會讓我們的骨頭更硬!八十年的血仇,只會讓我們的恨意更深!

  今日,就在這裡,我們要用羌人的血,祭奠先輩的亡魂!要用手中的刀,告訴世人,這裡不是奴庭,是涼地!」

  燕凌霄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曠野之上:

  「涼地男兒,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殺光羌狗,復我河山!

  讓三州,重見雲霄!」

  「殺,殺,殺!」

  三聲怒吼沖天而起,撼天動地。

  燕凌霄沉吸一口氣,緩緩提槍,斜指蒼穹:

  「涼地兒郎,願救三州者,隨我赴死!」

  黃沙滾滾,春風呼嘯!

  數不清的槍尖隨風而動,橫列長空!

  一聲怒吼動山河:

  「死戰!」

  ……

  七千長矛映日,黃沙漫捲烽煙。

  鐵骨錚錚見涼幟,血性昭昭映舊山。

  敵寇皆膽寒!

  八十載仇未雪,三州恨滿河川。

  縱使羌騎滿山林,豈改奴庭肝膽言?

  赴死震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