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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一襲紅衣萬千敵

  深秋的黃昏,空中是一片金黃色,落日餘暉傾灑關外。

  雲層低垂,彷佛要壓碎這滿目瘡痍的大地。風卷著黃沙,一陣一陣地掠過曠野,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像是無數亡魂在耳邊絮語。

  目光所及,是一片死寂的戰場。

  三千隴西邊軍死戰一萬五千精銳羌騎,血戰整整一天,沙場上遍布死屍。

  沙土已被染成一種暗沉的猩紅色,那是血水浸透又乾涸後與黃沙混合的顏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斷戟殘戈斜插在地,矛尖上偶爾還掛著破碎的布條,在風中無力地顫抖。

  死屍,密密麻麻的死屍幾乎覆蓋了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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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羌兵的,也有隴西邊軍的,以各種扭曲的、僵硬的姿態凝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有的相互糾纏,指甲深陷對手的皮甲,至死未曾分離;有的匍匐在地;更多的是仰面朝天,空洞沒有生機的眼窩望著那輪夕陽……

  戰鬥並未結束,殘存的幾百隴西邊軍依舊手持蒼刀,艱難地站在戰場中,四周是數不清的羌兵將其團團圍住。

  沈漓手中握著從奴庭帶來的那柄小小破斧,斧刃上帶著斑斑點點的血跡,剛剛一場混戰中有羌兵衝到了沈漓身邊,結果被她一斧頭劈倒在地。

  而後羌兵似乎得到了某種命令,不再沖向沈漓,而是專心斬殺那些隴西邊軍。

  一身紅衣,隨風輕舞,與此刻的猩紅戰場彷佛融為一體。

  「嘶,嘶。」

  楊干站在全軍的最前方,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流淌,左手拎著一截斷槍,右手握著蒼刀,胸口在劇烈起伏。

  苦戰,死戰。

  整整六輪鑿陣,三千邊騎死傷殆盡,最後從騎戰打成了步戰,直到現在十不存一,僅剩計程車卒也都人人帶傷,鮮血淋漓。

  羌兵陣中策馬行出一員中年武將,萬戶猛安達拉蘇,手中拎著一柄巨錘,堅硬無比。

  「降了吧!」

  達拉蘇冷聲喝道:

  「何必再做無畏的抵抗?跪地求饒,可留爾等一命!」

  「呼。」

  楊干艱難地抬起頭,仰天長嘯:

  「隴西邊軍,何人懼死!」

  幾百蒼刀高舉空中,血跡斑斑,一聲怒吼直衝雲霄:

  「死戰!」

  「冥頑不靈。」

  「給我殺!」

  羌兵猶如潮水一般湧出,一排排長槍鋒芒畢露。幾百邊軍將士也邁開步伐,人人甲冑破碎,看似狼狽不堪,可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帶著一股決然與戰意。

  他們知道,這是最後一輪衝鋒了。

  「喝!」

  楊干沖在最前面,腳掌在地面一跺整個人騰空而起,蹭的一刀就劈開了一名羌兵的胸膛:

  「殺!」

  「拼了!」

  「哼,找死!」

  「區區螻蟻,也敢在本將面前放肆!」

  達拉蘇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壓過了戰場的喧囂。胯下戰馬嘶鳴一聲,碗口大的鐵蹄刨起黃沙,如同一道離弦的利箭,直衝向那道雖踉蹌卻依舊挺拔的身影。

  「想殺我?」

  楊干持刀怒吼:

  「那老子也得崩你一嘴牙!」

  「喝!」

  達拉蘇來勢太快,太猛!巨大的戰錘在他手中輕若無物,藉著戰馬衝刺的駭人速度,朝著楊乾的頭頂悍然砸落!

  避無可避!

  敢用這種鐵錘作為兵器,自然有萬夫不當之勇。

  楊干瞳孔急劇收縮,放棄左手的斷槍,雙手死死握住蒼刀刀柄,橫舉過頂,使出渾身力氣硬架而去!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炸響,刺得人耳膜生疼,錘刀相交處迸射出一片火星。

  這一錘的力道實在是太大了,但楊乾的搏命一擊也不可小覷,硬生生地將鐵錘彈到一旁。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手臂貫穿全身,將楊干彈飛在地,砰地往屍堆中一栽:

  「噗嗤!」

  雖然狼狽不堪,但楊干終究是擋住了這雷霆萬鈞的一錘!他靠著頑強的意志和磨鍊多年的刀法硬生生接下了這致命一擊!

  「哦?竟能接我一錘不死?有點本事!」

  達拉蘇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縱馬疾馳,拉出一段距離,開始再次蓄力。

  「嘶,嘶。」

  楊干整張臉都被鮮血覆蓋了,猩紅的血跡讓他的視線越發模糊,只能隱約看見遠處那匹戰馬在躍躍欲試。

  「來戰!」

  神志已經有些模糊的楊干咬牙切齒地嘶吼著:

  「來戰!讓你們這些羌賊瞧瞧,什麼叫邊軍鐵骨!」

  「駕!」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再度前沖,達拉蘇雙臂肌肉鼓脹,巨錘再次揚起,劃出一道更加恐怖、更加迅疾的弧線!

  這一次巨錘的目標還是楊乾的胸膛!

  風聲悽厲,鐵錘襲來。

  楊乾的視野還在晃動,鮮血模糊了他的眼角,但他依舊嘶吼著揮出最後一刀:

  「邊軍必勝!」

  「鐺!」

  「嘭!」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遠遠觀戰的沈漓心頭劇顫。

  巨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楊乾的胸膛。

  早已破碎不堪的甲冑瞬間凹陷,巨大的力道貫穿整個胸口,楊乾的身軀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而出,重重地往地上一砸:

  「砰!」

  楊乾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動作驟然停止。

  鮮血從喉嚨口嗬嗬地往外流,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楊干喃喃的念叨了一句:

  「邊軍,邊軍必勝!」

  那雙曾燃燒著不屈戰意的眼睛,最終變得如同周圍死屍一般空洞、灰暗。

  隴西邊軍校尉,蒼岐城駐守主將楊干,戰死沙場!

  「將軍!」

  殘存的邊軍士卒發出悲愴的哀嚎,最後毅然決然地撲向密密麻麻的羌兵陣中,而後瞬間被人潮淹沒。

  一聲聲悲壯的嘶吼。

  一具具猩紅的死屍。

  眼睜睜地望著邊軍士卒倒在血泊中,沈漓眼眶通紅,淚流滿臉。

  她主動站出來帶兵來落鷹坡的那一刻就明白,今日必死無疑,可看到無數將士死在自己面前,這種悲痛誰人能懂?

  當戰場徹底歸於平靜的那一刻,羌兵從四面八方圍住了沈漓。

  一襲紅衣,萬千敵軍。

  沈漓小心翼翼地收好破斧,從袖口中掏出一柄短小的匕首,遙望東境:

  「對不起,等不到你回來了。」

  「下輩子,下輩子吧。」

  她深知羌人的可怕,絕不願意成為西羌的俘虜!

  唯有一死!

  「沈姑娘,且聽我一言!」

  一道冰冷的喝聲在沈漓的耳邊炸響,耶律昭夜和百里天縱從人群中緩緩行出。

  「怎麼,想抓活的?呵呵。」

  沈漓嗤笑一聲:

  「隴西男兒不畏死,我一女子,亦不畏死!」

  「區區一弱女子竟然主動當誘餌,吸引我軍的視線,佩服。不得不承認,你成功了,從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將你生擒!」

  百里天縱冷冷地說道:

  「聽說姑娘來自奴庭,說來也巧,此次出征,軍中帶了兩千多從奴庭抓過來的奴隸。

  沈姑娘若是死了,我可以讓這些人陪你一起,黃泉路上好歹有個照應。」

  「渾蛋,你們到底還有沒有人性!」

  沈漓的瞳孔驟然一縮,破口怒斥:

  「兩軍交戰,與百姓何干,你們這群畜生!」

  「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想如此。」

  百里天縱好像略覺得羞愧,冷冷地說道:

  「你棄刀,我對天起誓,保證不傷你分毫,奴庭百姓全部放走。

  你自殺,我保證兩千百姓不留一人!屍骨無存!」

  「畜生,你們這群畜生!」

  沈漓幾近癲狂,握著短匕的手掌不斷發抖,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已經有絲絲血跡滲出。

  「給你三息考慮。」

  百里天縱豎起三根手指:

  「三!」

  「二!」

  ……

  就在最後一個字即將喊出口的時候,沈漓憤怒地摔掉了匕首,怒斥一聲:

  「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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