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眾臣跪伏於地,嘉靖從中而過,侃侃而談:「宋朝曾有人出過一道絕對,叫『三光日月星』,愣是沒人對得上。蘇東坡大才子,只有他對上來了……徐閣老~」
「臣在!」徐階恭敬起身。
「你應該記得他是怎麼對的吧?」
「回聖上,蘇軾連對了兩對:第一對是『四詩風雅頌』;第二對更為高明,是『四德亨利元』,其中為避仁宗尊諱,略去了『亨利貞元』中的『貞』字。」
嘉靖笑道:「到底是大學士,說來頭頭是道。」
天幕前許多人紛紛稱讚,果真是絕對。
對聯出得好,對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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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好大的才氣,不枉後人如此稱頌。
四詩風雅頌也就罷了,四德亨利元是怎麼想出來的?
本來還在想為何只有亨利元,原來落在了避諱上。
厲害啊!
可嘉靖突然說這個又是何意?
托天幕的福,如今各朝許多人看著嘉靖,覺得他連呼吸都帶著深意。
「徐閣老,你現在是內閣首輔,內閣眼下只有你、高拱、李春芳三人,太辛苦了點。把蘇軾缺的那個字補上去吧。」
「咚——」
一陣銅磬聲響徹天際,許多人嘴角跟著抽了抽。
好傢夥,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就為這事!
許多聰明人也猜出來了,朝堂上名字帶「貞」字、或是與「貞」字有淵源的人,此刻就跪在下面。
想提拔一個人,也說得這麼雲裡霧裡。
「微臣愚鈍,敢問聖上,是否在內閣添上一個『貞』字?這個『貞』字,是否就在眼下幾人之中?」
嘉靖嘴角笑容不變,眼中意味不明:「徐閣老聰明,果然聰明啊,如果嚴嵩在,就不會問這麼細。」
徐階臉色不變:「臣領旨,著戶部尚書趙貞吉即日入閣!」
……
大漢,
漢高祖年間,
劉邦笑著給自己和蕭何各倒了一杯酒:「哦,乃公看明白了,這徐階是個裝糊塗的高手。他這套神神鬼鬼的東西,好像要玩脫了。」
蕭何認同道:「是極。徐階分明已經看出了嘉靖的心思,卻故作不知,非讓皇帝把話說明白。」
張良笑了笑:「如此一來,趙貞吉日後入閣,幹得好壞,便都與徐階無關了。」
……
現代。
長孫皇后渴了,灌了一口礦泉水,感嘆道:「這嘉靖皇帝真是越來越魔怔了。」
「這畢竟是嘉靖帝的生存之道啊。」
白易笑了。
長孫皇后繼續看向影片。
……
天幕上,畫面繼續。
陳洪手裡拿著兩張紙走進來,一張寫著「明月」,另一張寫著「好雨」,拿給徐階他們瞧。
這四個字,關乎海瑞的生死。
裕王的智囊團各自拿出了看家本事。
張居正率先開口:「這四個字,說的是李時珍和海瑞。『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這兩句裡頭既有李時珍的『時』字,李時珍又是湖北蘄春人,又含著『蘄春』的『春』字。」
【這話背後還有一層意思:嘉靖身體不行了,想把李時珍召來看病。可一個修仙煉道的皇帝,不吃丹藥改吃中藥,面子上掛不住。】
【所以,只能讓裕王悄悄把李時珍弄進宮來,給這位道長瞧瞧,這就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由來,悄悄的,別張揚。】
陳洪贊道:「解得好。皇上在精舍里確實提過李時珍這個名字。」
他接著道,「既然皇上想召李時珍診脈又不願旁人知道,奴婢就讓鎮撫司的人私下辦,六百里加急接李時珍進宮。」
「好雨解了,那『明月』說的便是海瑞。『海上生明月』是祥瑞之兆,裡面正含著一個『瑞』字。」
張居正說到這裡頓了三秒,看了一眼徐階,「可皇上這時候用這兩個字說海瑞,倒叫人有些費解。」
【張居正真解不出來嗎?未必。】
【他們這一伙人如今的老大是徐階,四個字要是全讓張居正解了,徐階的臉往哪兒擱?太冒頭不是什麼好事。再者,嘉靖對海瑞的態度誰也摸不准。張居正先往『祥瑞』的方向引,把事兒往好里說,可他不敢直接說『釋放海瑞』的話,萬一嘉靖事後問罪,他吃不了兜著走。反正方向指明瞭,接下來等著膽子大的人接話就行。】
【果不其然,高拱上套了!】
嘉靖:「……」
高拱:「……」
嘉靖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花幾十年時間營造出來的神秘感,此刻被天幕撕得乾乾淨淨,連底褲都露出來了——
往後他在群臣面前還談什麼威嚴?
這套法子以後還能不能用?
群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都在憋著笑。
能看看這位皇上的笑話,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
而高拱這會兒也傻了,什麼叫「等一個膽子大的上套」?
他高拱性子雖急,可又不蠢!
好你個張居正!
畫面里,
高拱接過張居正的話,嘀咕道:「大明之月?皇上這意思……該是有讚賞海瑞的成分吧?是不是暗示咱們論罪的時候網開一面?」
【張居正見高拱接話,心頭一樂,可惜接話的不是徐階。而徐階也給出了自己的解釋:「大明無日。明者,大明也;後面的『月』字卻缺了個『日』,這是在責備我們這些群臣,眼裡沒有他這個君父!」】
【一個說祥瑞,一個說大明之月,一個說大明無日,這大概是他們幾個聰明人對嘉靖字謎分歧最大的一次。】
陳洪皺著眉頭看向徐階:「您的意思是,『明月』指的是……秋後處決?」
【在場的人都想救海瑞,才會這麼糾結。反倒是陳洪這個局外人,一眼就看到了問題核心——】
陳洪轉向裕王:「那就讓三法司定罪,一定要判海瑞秋後處決!皇上為什麼讓奴婢拿這個給王爺看、給各位師傅看?就是想看看王爺和各位師傅,跟皇上是不是一條心!」
【陳洪這番話像一記驚雷,震醒了這幫聰明人。他們想問題總往複雜處想,卻忽略了最簡單直接的道理,作為兒子,別人這般辱罵你的父親,你該不該站出來替父親討個公道?百官的態度如此曖昧,如果連裕王都不站嘉靖這邊,嘉靖得多寒心?】
【所以……任何人可以說「不殺海瑞」,但裕王,必須說「殺」。嘉靖這口氣出了,海瑞才能活。】
【其實嘉靖對海瑞的態度也矛盾得很,恨不得咬碎牙,可理智又告訴他海瑞是個人才,對大明有益,殺不得。最關鍵的一點是,嘉靖老了。換作年輕那會兒,海瑞早死在他手裡了。如今,他只是想把這口氣出了。】
高拱提議道:「那既然如此,咱們乾脆在這兒把海瑞的罪名給定死。以『子辱父』的罪名判他絞刑,殺不殺,全憑父親一句話。」
裕王眼睛一亮:「這個罪名好!就用這個!」
幾個人終於達成了一致。
天幕前無數人全都看傻了。
就這四個字,裡頭藏著這麼多意思?
關鍵是這幫人說起來還不是瞎掰,頭頭是道、有根有據。
這心眼兒未免也太多了吧!
學的都是同一種語言,說的是同樣的話,怎麼從他們嘴裡出來就一句都聽不明白了?
非得靠人掰開揉碎了講給你聽,才琢磨得透。
同時,他們對「帝王權威」這四個字,又有了更深的體會。
嘉靖只給了四個字,一群絕頂聰明的人就得絞盡腦汁去猜他的心思——
這是何等權力?
難怪世人對那個位置趨之若鶩,這份力量,當真讓人無法割捨。
一言九鼎,每一個字都帶著山嶽般沉甸甸的分量。
各朝各代的大臣們看得頭皮發麻,這一層層的彎彎繞繞,連他們都覺得吃力,得反覆琢磨才能品出滋味。
當然,這也跟他們不在嘉靖朝那個具體環境裡有關係。
很多藏在背後的典故,在他們這個時代還沒發生,自然看得更費勁。
聰明人走到哪兒都是聰明人。
可也有不少官員看得雲裡霧裡,眼神里寫滿了清澈的迷茫。
眾人瞅著他們那副模樣,嘴角直抽,要是這些人去了嘉靖朝,估計用不了一個月,命就被人忽悠沒了。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有什麼樣的皇帝,就有什麼樣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