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尚書覺得，那一鞭子抽的太冤。」
朱允熥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他說你是莽夫，不懂體統，敗壞了朝廷規矩。」
李景隆脖頸上青筋暴凸，整張臉憋的漲紅。
羞憤、血性、凶戾，混著胸中這口惡氣，直衝頂門。
朱允熥抬了抬下巴，視線越過滿面血污的刑部尚書楊靖，掃向那群垂手跪伏的文官。
「楊大人的心思很明白，要講理，得走他們的道。」
「得遞狀子，得過三法司，得求他們抬眼，得瞧他們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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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眼底透出刺骨冰冷寒芒，落在李景隆臉上。
「孤且問你，按他們的規矩辦，趙鐵柱一家三十多條人命，能等來公道嗎？」
李景隆低頭，死死盯著散落一地的血腥帳冊。
每一張硃批大印，都在嘲弄人命低賤。
楊靖歪在地上，眼底深處依舊帶著文官集團固有的傲慢，料定沒人敢公然踏破朝堂紅線。
等個屁！
按他們的章程走，趙鐵柱早就在大牢里爛成了白骨！
帳冊會被付之一炬！
這層禮法體統，無非是掩蓋敲骨吸髓的遮羞布！
「回殿下，不能！！」
李景隆喉間滾出一聲嘶吼。
「既是不能，那該當如何？」
朱允熥踏前半步。
「李九江，抬起頭來看著孤！你是岐陽王李文忠的骨肉！是你爹提槍涉血、為大明立下不世功業掙來的曹國公！」
「沙場之上，遇著敵寇攔路、蠻夷犬吠，你爹手中長槍，何曾同他們論過體統？！」
砰的一聲！
李景隆腦中那團混沌與顧忌瞬間炸的粉碎。
他爹李文忠怎麼破敵的？
亂軍叢中，誰擋在馬前，就將誰挑殺在槍下！
這狗屁規矩，去他娘的！
「那就打到他知曉什麼是道理！！」
李景隆咆哮出聲，將門骨子裡那股狂躁凶性被徹底點燃。
今日若是縮了脖子，往後漫漫餘生，他在朝堂上永遠直不起腰！
藍玉那幫同袍長輩，也會視他為李家的孬種！
「楊靖！老狗！！」
李景隆大步衝出，身法矯健，全無平日輕浮。
滿殿文武驚駭失色。
就在這威嚴的奉天大殿內。
這位曹國公當著開國皇帝的面，輪圓胳膊惡狠狠抽了出去！
啪！！！
耳光清脆，迴蕩在大殿樑柱之間！
楊靖慘嚎著橫飛出半丈遠，身軀重重砸在趙鐵柱的擔架邊上，牙齒崩飛兩顆。
死一般寂靜，此刻的大殿內。
左副都御史陳清嚇的鬍鬚亂抖，雙腿發軟。
當堂行兇？
勛貴竟敢在朝堂上毆打六部尚書？！
「李景隆！你……你大逆不道！！」
陳清指尖顫抖：「天子御前，豈容你這般撒潑？！臣等定要……」
「參你祖宗！！」
李景隆跨步上前，一把揪住楊靖領口，生生將這位當朝重臣提離地面，又狠狠砸在金磚之上！
「方才不是能說會道嗎？！不是張口大明律、閉口朝廷體面嗎？！」
「站起來跟老子講！！」
砰！
李景隆一腳踹在楊靖胸腹處，錦靴碾上繡著錦雞的緋袍，將這層文人風骨踩進泥沼。
「老子今日便讓你看個明白，什麼是武人的規矩！」
他霍然回頭，雙目赤紅，掃視兩側冷汗直冒的文官陣營。
「還有誰？！」
「誰還覺著老子壞了規矩，盡可站出來！老子挨個教教你們，這萬里河山，是大明將士流血打下的，還是憑你們動嘴皮子借來的！！」
大殿後方，淮西勛貴陣列一片躁動。
藍玉咧開滿嘴白牙，興奮的低吼：「打的痛快！小九江，這才是李家的種！」
常升捏的指節啪啪響，獰笑出聲：「早該動手了！這幫酸儒平日裡裝神弄鬼，就該拿拳頭治治！」
兩班文官退避三舍，噤若寒蟬。
在絕對力量面前，平生依仗的聖人言與律條變的脆弱不堪一擊。
御階龍椅之上。
朱元璋注視著哀嚎倒地的楊靖，看著殺氣騰騰的李景隆，眼底沒有怒火。
老皇帝眼底反而浮起一層熟悉寒芒。
當年橫戈躍馬、提刀盡斬貪官豪紳的暴烈，此刻被重新喚醒。
他慢慢站起身。
「歇著吧。」
沙啞低沉的嗓音，帶著千鈞之重。
李景隆揚起拳頭硬生生頓住，收勢退後一步。
群臣屏息凝神，殿內落針可聞。
朱元璋邁開腳步，一級級走下漢白玉階。
他無視跪伏顫抖的百官，走到那一地狼藉血跡與帳冊前。
彎腰，撿起那張沾著黑血的供紙。
「衍聖公毫不知情？」
朱元璋看著趴在腳下的楊靖，語氣平緩的叫人心底發涼。
楊靖半邊臉高高腫起，伏在地上拼命叩首，含糊不清的哭嚎：「陛……陛下……孔家詩書傳家，定是奴僕擅權……還請陛下明察……」
啪！
朱元璋手腕一翻，一巴掌甩在楊靖另一側臉頰上。
楊靖被打的歪倒在地，滿目惶恐。
「咱活了六十餘年，看著極好糊弄麼？」
朱元璋將帳冊砸在楊靖臉上。
「既然都說是家奴蒙蔽，既然滿殿朝臣都在跟咱揣著明白裝糊塗。」
「甚好。」
朱元璋轉過身，深邃目光穿過殿門，投向天際。
「傳咱的旨意。」
「著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提三千緹騎，封鎖東城孔府。」
「將那位足不出戶、不知惡奴行徑的衍聖公，給咱綁到大殿上來。」
言及此處，朱元璋嘴角泛起森冷弧度。
「咱親自問問他，讀了半輩子的聖賢書，讀進了哪條畜生的腸子裡。」
「若他也敢推的一乾二淨，那曲阜供奉的孔聖牌位，便無須留著了，劈碎了給宮中當柴燒！」
……
東城，崇文街。
這片京師尊貴文雅的坊區，迎來了鐵甲轟鳴。
咚！咚！咚！
密集的馬蹄聲與鐵靴砸地聲踏碎了整條街巷的沉寂。
三千錦衣衛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面容森冷，氣勢洶洶的碾入崇文長街。
街道兩旁，無數平民百姓遠遠圍聚，雙眼赤紅的盯視前方。
衍聖公府別院的朱漆正門前，御賜聖府的金字牌匾在烈日下泛著幽光。
門前幾名身著短打的管事家丁手持哨棍，色厲內荏的堵在台階上。
「反了你們！！」
為首的管事衣著華貴，氣派不輸尋常縣令，手中鑲銀木棍直指當先戰馬。
「睜大狗眼瞧清楚！這裡是聖人門第！天下讀書人的根基！」
「哪來的兵痞，沒有拜帖，誰給你們的膽子擅闖聖府門檻？！」
蔣瓛策馬停步，冷眼打量著那張養的白胖的臉。
一條看門家奴，威風竟能凌駕於朝廷律法之上。
蔣瓛嘴角微扯，斜眼掃向身旁副千戶。
黑臉漢子心領神會，齒縫裡擠出一聲冷笑。
嗆啷！
黑臉漢子手腕發力，連鞘繡春刀劃出一道凌厲弧線，結結實實拍在管事面頰之上！
嘭！
管事身體不受控制倒飛而出，半邊臉骨盡碎，混合著血沫碎牙撞在石獅底座，當場昏死。
階前剩下的家丁嚇的魂飛魄散，手中木棍稀里嘩啦摔了一地。
蔣瓛揚起手中帶血馬鞭，凶戾號令聲音極大，響徹整條崇文街：
「奉天子密旨，拿辦逆黨！！」
「膽敢阻攔半步者，就地誅滅！！」
「砸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