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當頭一個潑皮慘叫,鎖骨硬生生塌了下去。
趙鐵柱紅了眼,扔了木棍,雙手死死箍住另一個潑皮的腰,爆發出一聲狂吼,硬將這百十斤的漢子拔地而起,甩出門外。
屋裡太窄,潑皮們亂作一團,一時壓不住這發瘋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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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吐出核桃皮,臉黑透了。
他繞著牆根溜到側邊,雙手握緊生鐵尺,高高舉過頭頂。
趙鐵柱正死命掐著一人的脖子。後背全空。
「去死!」
馬三發力劈下。生鐵尺狠狠砸在趙鐵柱右腿膝蓋骨上。
咔嚓!
骨茬子刺透褲腿,白森森的扎在外面。
趙鐵柱慘叫倒地,雙手死死扣住斷腿,在泥水裡打滾。
「打!再打!」馬三踩住斷腿的傷口,鞋底狠碾,「跟老子動手!」
他再度舉起鐵尺:「左腿也留下!」
「大老爺住手!」
瞎眼老娘循著馬三罵人的聲音,直接從炕沿翻滾下地。
老太太在地上胡亂摸索,一把抱住馬三的快靴。
她乾癟腦袋在地上梆梆直磕。
「大老爺饒命!要打死就打死老太婆吧!拿俺這條命抵帳!」
「娘!快走!」趙鐵柱滿頭冷汗,在地上拼命往過爬。
馬三低頭看著腳邊的老瞎子。
「老東西,髒了老子的鞋!」
馬三抬起右腿。鞋底對著老太太的胸口猛踹下去。
老太太乾瘦身軀橫飛而起。
砰!
後腦勺重重砸在紅磚灶台角上。
咚。
聲音其實不大,有些發悶,透著死氣。
但這一下,把屋裡所有的響動全敲沒了。
趙鐵柱趴在泥地上。他視線穿過幾條亂晃的人腿,死死釘在灶台角上。
那有一灘紅。
順著磚縫往下滲。
老娘不動了。
那個就算餓得胃疼,也要省下一口米湯給他喝的瞎眼老娘。此刻軟塌塌的堆在牆角。
那雙灰白的眼仁,就這麼死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人死之前,都會問老天爺一句為什麼。但老天爺從來不回話。
「娘……?」
趙鐵柱嗓子裡擠出一絲破音。
他雙手死命往前爬。斷掉的右腿拖在後頭,剛挪一寸,鑽心的疼直衝天靈蓋。
馬三收回腳。低頭瞅了眼自己的靴面。
千層底上沾了點血星子,還掛著幾粒沒煮爛的糙米。
「真他娘的晦氣。」
馬三皺起眉。他抬起腳,在那件老娘穿了一輩子的補丁襖子上,用力蹭了蹭。
「蹭、蹭。」
鞋底摩擦粗布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屋裡格外的刺耳。
「啊!」
趙鐵柱腦子裡那根筋,斷了。
「操你祖宗!馬三!老子弄死你!」
沒有刀,他還有牙。哪怕咬斷這畜生的喉嚨。
趙鐵柱十指狠狠摳進泥地里,指甲蓋崩裂。他拖著斷腿,不管不顧的往馬三腳下撲。
「砰!」
一根粗木哨棒狠狠砸在他後背上。
趙鐵柱一口氣沒上來。整個人被拍在泥水裡,嘴裡湧出血沫。
「還敢動?」
旁邊的打手冷笑。抬起大腳,對著他斷腿的傷口,狠命一踩,用力碾壓。
「喀嚓。」
骨茬子生生摩擦。
趙鐵柱疼得渾身抽搐。冷汗混著泥水,洇濕了身下的一片爛泥。
「打。」
馬三把蹭乾淨的鞋收回來。「只要留口氣,隨便招呼。」
砰砰砰。
棍棒全砸在皮肉上。
趙鐵柱抱著頭。視線被血糊住了,卻依然死死盯著灶台邊那具冰冷的屍體。
娘……兒沒用啊……
「哐當!」
破爛的衣櫃門猛地被撞開。
「別打我爹!你們這群壞人!」
小石頭沖了出來。他才六歲,手裡攥著根掏爐灰的鐵鉤子,渾身不停的發抖,死死擋在趙鐵柱身前。
「滾開!不許欺負我爹!我長大了殺光你們!」
趙鐵柱那雙渾濁的眼猛地睜大。
石頭!他的命根子!
「跑……石頭……快跑……」趙鐵柱嘴裡往外溢著血沫,手在泥地里絕望的亂抓。
馬三愣了一下。
他停下手裡盤核桃的動作,上下打量著這孩子。
骨瘦如柴,穿的破舊,但這眉眼……長得真是出挑。
窮窩裡還真能摳出好貨色。
這種雛兒,洗乾淨了送到那些專門伺候達官貴人的清倌樓,或者有特殊癖好的員外床頭。
那可是比十兩銀子值錢得多的買賣。
「這就是那欠債不還的小崽子?」馬三嘴角咧開,「長得倒是細皮嫩肉。」
「小的帶走。」
馬三抬了抬下巴。「大的廢了,小的抵債。帶回去洗乾淨,劉員外就好這一口,能賣個好價。」
扔下棍子,兩個打手直接撲上去。
「放開我!爹!救我!」
小石頭拼命掙扎,手裡的鐵鉤子劃拉開一個打手的手背。換來的是一記狠厲的耳光。
「啪!」
孩子嘴角飛出血線,直接被人一把凌空倒拎起來。
「畜生……放了他……債是我欠的……別動孩子……」
趙鐵柱看著兒子被拖出門外。那一聲聲變調的「爹」,直截了當的捅進他心口。
「想救兒子?」
馬三跨出門檻,停住腳步,回頭看著爛泥里的趙鐵柱。
「下輩子投胎,罩子放亮點。有些人,你生生世世惹不起。」
「這老東西的屍首幫你留著。爺心善,讓你儘儘孝。」
「走。」
馬三哼著秦淮河的小曲兒,揹著手跨出破院。
門外腳步聲遠去。帶走了小石頭,也抽走了這屋裡最後一口活氣。
……
天黑透了。
外頭的月光順著破門框爬進來。
趙鐵柱的手指動了一下。
痛。
全身骨頭全碎了。
他緩緩睜開眼。月光正好照在地上那堆黑乎乎的爛飯上。
那是剛才馬三踩過的。混著泥土、濃痰,還有老娘頭上流出來的血。
趙鐵柱沒哭。
眼淚早幹了。用兩隻手肘撐著地,他一點,一點,往灶台邊挪。
不到五步的路。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在老娘身邊停下。
老太太臉全青紫了,瞎眼還大睜著。
趙鐵柱伸出滿是血污的手,輕輕蓋在老娘眼皮上,往下一抹。
「娘,走好。」
嗓音沙啞又發乾。
「下面冷,慢點走。等著兒。等找回石頭,就把這幫畜生送下去,給您老墊腳。」
趙鐵柱轉過頭。
死死盯著那堆沾著痰和血的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