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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孔訥拿王法保命

  李二牛臉上全是渾濁的老淚,鹹的發苦。

  「咱們連個大名都不配有,就是李二、王五、趙六!」

  「是誰把咱們從泥坑裡拽出來的?!」

  李二牛那根乾枯的手指,戳向台階上那個穿舊鐵甲的老人。

  「是朱重八!是皇爺!」

  「皇爺帶著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韃子干!把咱們打斷的脊梁骨,一根一根接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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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看太子爺!」

  手指一轉,指向朱允熥身上那件沾滿泥水的杏黃舊袍。

  「太子爺是真把咱們當家裡人啊!誰家當官的老爺肯給咱們背沙袋?誰家貴人肯把身上的綢緞脫給咱們穿?」

  老人的聲音陡然尖利,刺痛了孔訥那群人。

  「可在你們這群讀書人眼裡呢?」

  「嘴裡念著聖人文章,肚子裡裝的都是男盜女娼!貪咱們的救命錢,殺咱們的救命恩人!」

  李二牛嘶吼著,問出那句要命的話:

  「你們跟當年的蒙元韃子,有個屁的兩樣?!」

  這一問,炸了。

  死寂。

  幾十萬人的死寂。

  有什麼兩樣?

  沒兩樣。

  以前的韃子用刀砍頭,現在的儒生用筆殺人。

  甚至更毒,更狠。

  因為他們穿著漢人的衣裳,吃著漢人的供奉,卻要把大明的根給刨了!

  「沒兩樣,真他娘的沒兩樣。」

  那個河南漢子站在最前頭,嘴裡反覆念叨這幾個字。

  他手裡死死攥著給老娘擦骨灰的破布,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抬頭,不再看神仙,也不再看老爺。

  他盯著孔訥,只當對方是偷了救命糧還殺了送糧人的毛賊。

  「你們,把給俺們活路的太子爺弄死了。」

  漢子話音不高,卻在人群里炸開。

  「把貪來的銀子,修了自個兒的園子,買了漂亮的小娘們,是不是?」

  孔訥被這眼神看的渾身發抖,胃裡一陣抽搐。

  他見過無數種眼神,唯獨沒見過這樣的注視,直要拆了他抵命。

  「刁民!你想幹什麼?」

  孔訥身後,一個禮部員外郎炸了毛。

  即便跪在泥湯里,那股子當官的脾氣還是改不了。

  「國家大事,自有朝廷法度!你們這些草民,在午門禁地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還不退下!」

  這一嗓子,徹底把火藥桶點了。

  那漢子沒退。他往前跨了一步,那雙大腳直接踩進屬於官員才能跪的貴人區。

  一腳泥水,濺那員外郎一臉。

  「體統?」

  漢子咧開嘴。

  「俺娘被水沖走的時候,你們跟俺講體統了嗎?」

  「太子爺背沙袋背的腳底流膿的時候,你們這幫孫子在講體統嗎?」

  「現在殺人償命了,你跟俺講法度?」

  喉嚨一滾。

  「哈,呸!」

  一口濃痰啐出去,正打在員外郎的烏紗帽上。

  「我呸你祖宗的體統!」

  這一口痰,就是衝鋒號。

  「說的對!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老天爺定的理!」

  「太子爺是恩人!恩人被人害了,咱們要是干看著,那是連畜生都不如!」

  「打死這幫黑心王八蛋!」

  轟!

  人潮炸了。

  幾萬個忍夠了的人往前沖,直朝著官員們壓過去。

  那不是造反。

  那是討債!

  錦衣衛想要攔,蔣瓛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看著面前的人群,這位殺才的後背滲出一層白毛汗。

  攔不住。

  這一刀砍下去,毀的是大明的根基。

  眼看那幾千名讀書種子就要被踩成肉泥。

  「慢著!」

  一聲嘶吼響起。孔訥跳起來,擋在官員身前。

  他怕了,這回是真怕了。他必須站出來。

  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救士大夫最後一點特權。

  要是今天這口子開了,要是讓泥腿子都能隨意審判官員,這天下還是他們的天下嗎?

  「陛下!三殿下!」

  孔訥朝著高台不停磕頭:

  「不能動啊!千萬不能動私刑!」

  「詹徽有罪!呂氏有罪!可我們沒下毒啊!」

  孔訥指著身後的門徒:

  「我們只是讀聖賢書,只是修史!我們何罪之有?」

  「既然殿下說有罪,那就該交由三法司會審!這是大明的律法!是陛下親定的規矩!」

  「該剮的剮,該殺的殺!但不能讓百姓動手!」

  孔訥看著逼近的泥腿子,臉上的肉都在哆嗦:

  「那是暴民!那是流寇!此例一開,國將不國啊陛下!」

  「今日他們能為了太子殺官,明日就能因為賦稅殺縣令!大明就成了土匪窩了!」

  「天下還有規矩嗎?!還有王法嗎?」

  孔訥是個玩弄人心的高手。

  在必死的局裡,他抓住了程序正義。

  他在賭,賭朱元璋是個皇帝,賭朱家還要坐這天下。

  只要是統治者,就絕不敢放任底層百姓隨意殺官員,哪怕官員有罪。

  這關乎底線。

  這話一出,那些跪在地上的翰林、監生們,終於抓住了活命的由頭。

  「衍聖公說的對!我們要三司會審!」

  「我們沒下毒!我們只是被蒙蔽了!」

  「國無法不立!不能讓暴民亂了朝綱!」

  幾千張嘴同時嘶吼,喊聲蓋過百姓的怒罵。

  百姓們愣住了。

  他們是大字不識的粗人,一聽到國將不國、朝廷法度這些大詞兒,本能的有些發虛。

  咱們,是在壞規矩嗎?

  要是為了報仇把大明朝搞亂了,那咱們不就成罪人了嗎?

  那個河南漢子舉起的拳頭僵在半空,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李二牛,眼裡全是迷茫。

  台階之上。

  朱元璋渾濁的老眼眯起來,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當然聽的懂孔訥的意思。

  這是陽謀。

  這幫酸儒是在用治國權威脅他。

  要是答應了三司會審,這幫文官就能拖。

  拖上個三年五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罪責全推給詹徽那個死鬼,剩下的人照樣當官,照樣吸血。

  可要是不答應。

  真讓百姓在午門前把幾千個官給活撕了,以後朝廷的威信確實碎一地。

  午門外頭的雨,下的更瘋了。

  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非要拿這漫天的大水,把地上的髒東西給沖個乾淨。

  跪在泥水裡的孔訥,這會兒腰杆子反倒硬氣幾分。

  他那雙老眼死死盯著拿刀的老皇帝,一言不發。

  沉默。

  在官場裡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孔訥太懂了。

  沉默,那就是猶豫,就是在權衡利弊。

  只要皇帝開始算計利弊得失,這局就算有活路了。

  只要他還是大明的皇帝,就的講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