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看著這位未來的讀書人種子,眼中沒有半點憐憫,只有無盡的厭惡。
「你不是最愛講道理嗎?」
「來。」
「對著這本血帳,對著我手裡的刀。」
「把你那一套君君臣臣的狗屁道理,再給老子講一遍!」
「洪武二十四年,黃子澄在秦淮河宴請江南名士,花銀八百兩。」
「那銀子,是呂氏從東宮內庫里批出來的,名目是修繕書房。」
「當時,你在場。」
「喝的是陳年花雕,睡的是頭牌清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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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錢里,有我爹的買命錢。」
「你敢說你不知道?」
方孝孺臉上的血色瞬間退散。
他嘴唇哆嗦著:「臣……臣那是文會!是談經論道!臣沒拿錢!臣沒害太子!」
「臣與黃大人只是同窗之誼!不知道那些銀子的來路啊!」
「冤枉!殿下,這是天大的冤枉啊!」
朱允熥沒理會他的哀叫。
繼續念。
「洪武二十五年,詹徽壽宴。」
「你在席上作詩一首,誇讚詹家門風清正。」
「那天晚上,詹徽剛從太醫院拿走了三錢附子。」
「你那首詩,寫的真好啊。」
「把一個殺人兇手,誇成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我呸!」
朱允熥一口唾沫,準確無誤的吐在方孝孺的官帽上。
「那是人血饅頭!」
「你們喝的每一口酒,吃的每一口肉,都是從東宮,是從我爹身上剜下來的!」
「現在跟我說冤枉?」
「你方孝孺不僅眼瞎,心也是黑的!」
方孝孺癱在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風骨。
他平日裡掛在嘴邊的浩然正氣。
在那把還在滴血的雁翎刀面前,變的毫無意義。
「來人!」
朱允熥爆喝一聲。
「在!」
兩名滿身煞氣的錦衣衛衝進來,手裡的鐵鏈嘩啦作響。
「把方大人請出去!」
「讓他去詔獄裡,跟詹徽那個老鬼好好聊聊,什麼叫文人風骨!」
「是!」
錦衣衛動作粗暴,一把揪住方孝孺的後領往外拽。
「不!我是翰林侍講!我是陛下的近臣!」
「公爺救我!公爺救我啊!」
方孝孺期待的看著孔訥。
他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這位身上,不然進去了詔獄,就算是他身上沒有事情。
他也死定了。
悽厲的慘叫聲,難聽的讓人頭皮都在發麻。
「住手!」
一聲斷喝響起。
「住手——!」
這一聲喊,讓正準備拖方孝孺出去的幾個錦衣衛停了手,回過頭。
孔訥沒看地上的血,慢步走到大堂中間。
蔣瓛變了臉色。
這個錦衣衛指揮使覺得腳底發木,挪不開步。
那是衍聖公。
天下讀書人的祖宗。
歷朝歷代殺王爺殺宰相都行,唯獨孔家人動不得。
動了就是刨天下讀書人的祖墳。
到時候天下人的筆桿子都能把人定在史書上。
「三爺……」
蔣瓛開口:「這是……聖人後裔。」
後頭那幾十個校尉握著繡春刀的手在抖,手心出汗。
抓貪官他們行,要對這老頭動粗,借十個膽子也不敢。
這種對聖人的敬畏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孔訥看了看眾人。
他有些看不起。
到底是武夫家奴。
只要這層皮還在,這刀就砍不下來。
孔訥挺直腰板,往前走半步,站到離朱允熥不到三尺的地方。
比起滿身是血的朱允熥,孔訥倒也不露怯。
「殿下,氣出夠了嗎?」
孔訥抬起頭。
「方孝孺抓了,黃子澄廢了,詹徽九族盡滅。東宮那口怨氣,拿著半個京城的血來洗,也該洗乾淨了。」
朱允熥沒接話。
他提著雁翎刀往下滴血,地磚上積了個血窪。
他就盯著這個老頭看。
「年輕人,過剛易折。」
孔訥看他不說話,拿出了長輩教訓晚輩的架勢。
「老夫知道你有恨。太子爺走得冤,你想報仇,無可厚非。」
「哪怕你今晚把這應天府翻過來,只要龍椅上那位不開口,這就依然是朱家的家務事。」
孔訥換了話頭。
「但是,殿下想過以後嗎?」
「以後?」
朱允熥開口。
「對,以後。」
孔訥說:
「今晚過後,京城官場空了一半。文官怕你,更會恨你。」
「史書鐵筆,會把你寫成桀紂一般的暴君。你會是孤家寡人,除了手裡這把刀,你什麼都不剩。」
他往前靠了靠身子壓低聲音。
「藍玉雖然勇猛,但他只懂殺人,不懂治國。殿下要想坐穩那個位置,要想讓這天下歸心,光靠殺,是殺不出來的。」
彝倫堂內蔣瓛聽不清聲音,但看架勢明白這是在談條件。
孔訥對自己很滿意。
他指了指堂上掛著的至聖先師畫像。
「老夫不才,但這『衍聖公』三個字,在士林中還值點錢。」
「只要殿下肯收手,給翰林院留一份體面。」
孔訥湊近些:
「老夫願以孔家之名,為殿下正名。」
「明日早朝,老夫親率滿堂翰林上書陛下。」
「不談殺戮,只談孝道!我們會告訴天下人,殿下今晚是『大孝』!是為父報仇的雷霆手段!是儲君該有的決斷!」
「有了孔家的筆,有了讀書人的嘴,殿下就不再是屠夫。」
孔訥臉龐發紅,開始想做帝師的風光。
「……而是英明神武、至孝至勇的大明繼承人!」
沒人能拒絕正統倆字。
朱允熥出身好,但從小名聲差,今晚又殺了不少人,正需要孔家來洗白。
孔訥往後退一步,雙手揣進袖子裡。
「怎麼樣,殿下?」
「是用刀殺盡天下,落個千古罵名;還是與老夫合作,兵不血刃,登臨大寶?」
「這筆帳,殿下是個聰明人,應該算得清。」
蔣瓛手心出汗。
答應吧……三爺,答應吧!
有了孔家支援,加上藍玉的兵權,那位置就跑不了了。
至於死幾個貪官,在皇位面前算什麼。
方孝孺也偷偷抬頭,以為自己能活下來。
只要三皇孫點頭,搞不好還能跟著孔訥沾點光。
朱允熥站著沒動。
孔訥笑出聲,心裡開始想明天怎麼寫奏疏。
「老東西。」
朱允熥開口。
孔訥沒反應過來:「殿下說什麼?」
朱允熥抬起頭看他。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