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順著古老的視線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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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涌腳下鋪開了數十道影子。
影子擠在一起,動作各不相同。
有人彎腰讀書,有人負手踱步,還有人提著刀,正一遍遍砍向地面。
劉年握緊陽煞長刃,沉聲問道。
「他到底有多少層皮?」
「皮囊易得,魂魄難分。」
古老把拘魂幡橫在身前,聲音依舊溫和。
「將軍若砍錯了,丟掉的可就不只是一個替身。」
劉年心中瞭然,停止了攻擊的動作。
陳涌敢當著陽門七將和楚凌霄的面現身,絕不會只是為了說幾句狠話。
更何況,軍城中的屍煞還在不斷復生。 那些長著陳涌面孔的東西,正隔著陰兵軍陣盯著眾人。
甚至有幾張臉,還在模仿他的神態。
陳涌站在宮門前,身上的西裝開始虛化。
衣領散開,灰色長衫從西裝下浮現。
他抬手整理袖口,長衫又變成了繡著飛鳥的舊朝官服。
再往後,是僧袍,是商賈錦衣,是帶著血跡的軍裝。
每一種裝束只停留片刻。
但每一次變化,他腳下便會多出一道影子。
肖勇端著槍,槍口始終沒有離開陳涌。
「劉年,這些全是他用過的身份?」
「恐怕還不止。」
劉年盯住那張不斷變化的臉。 其中一張臉,化成灰他都認識。
正是南豐二中的校長。
數十張面孔在陳涌臉上輪換。
有的年輕,有的蒼老。
有的眉眼和善,有的滿臉兇相。
那些面孔並未消失,而是層層壓進他的五官。
陳涌的身體隨之拔高。
黑色袞服從肩頭鋪下,衣擺垂過石階。
十二旒帝冠壓住他的髮髻。
一張中年男人的面孔,終於從所有身份中顯露出來。
楚凌霄勒住永夜。
戰馬前蹄重重落下,將石階踩出兩道裂紋。 她盯著帝冠下的臉,握槍的手驟然發力。
「昏君!」
金槍抬起,直指陳涌胸口。
「竟然是你?」
陳涌轉過頭。
鳳眼落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神情沒有絲毫意外。
仿佛他早就知道楚凌霄會進入皇陵。
「楚將軍。」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竟還覬覦孤的皇位?」
永夜一聲長嘶,直接踏上石階。
楚凌霄槍尖前送。
一道金色槍芒撞向宮門,卻在陳涌身前被血霧吞沒。 「我呸!」
「本將軍舉兵,是為推翻暴政。」
「誰稀罕你那張沾滿百姓血肉的椅子?」
陳涌沒有躲。
他抬手拍了拍袞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你戴著面具領兵謀反,又扶持啞巴皇孫收攏亂軍。」
「若不圖皇位,何必攻入孤的京城?」
楚凌霄翻身下馬。
她將韁繩丟開,提槍走向陳涌。
「因為你拿百姓煉丹。」
「因為你把守城將士做成了陪葬軍。」
「更因為九都王朝再讓你坐下去,這天下連活人都剩不下了!」 她每說一句,校場上的屍煞便躁動一分。
那些胸口嵌著陶片的屍兵抬起頭,嘴裡發出混亂的嘶吼。
有些聲音在喊陛下。
還有些聲音,卻在喊楚將軍。
陳涌看向軍城。
黑髮從地底鑽出,刺進幾具屍煞的後頸。
喊著楚將軍的聲音當場消失。
「活著的時候不肯聽話,死後倒是學會了。」
陳涌抬手指向楚凌霄。
「可惜,你還是輸給了孤。」
「孤......仍舊在這皇城之中!」
楚凌霄提槍便要上前。 劉年卻搶先一步,踩上了更高處的石階。
陽煞長刃斜指地面,煞火將附近的血霧燒出一塊空缺。
「她輸沒輸,不是你說了算。」
劉年看著那身袞服,腦中浮現的卻是南豐二中的白骨。
教學樓下埋著的學生。
天台配電箱裡的夏玲。
還有那個放火燒死探靈主播和老太太的校長。
「你當皇帝時用活人煉丹。」
「後來披上人皮,又拿無辜的人養屍。」
「陳涌,你活了一千多年,換了這麼多身份,還是只會幹點兒畜生事。」
陳涌終於看向劉年。
帝冠垂下的珠旒晃了幾下。 「小子,孤不知道你是從哪聽來的這些,但,孤很欣賞你。」
「若你肯交出陰陽煞氣本源,孤可以給你一張新臉。」
他的手掌向上攤開。
掌心的皮肉向兩側翻動,一張只有五官,沒有頭骨的人臉從血肉中擠了出來。
那張臉正是劉年。
連眉間因為雙煞反噬留下的血痕都一模一樣。
「以你陰陽煞氣本源的能力,只要願意臣服於孤,便是一人之下!如何?」
劉年聞言,冷笑一聲,抬手就是一刀。
陽煞火焰斬過石階,直接將那張臉劈成兩半。
陳涌的掌心隨之炸開。
斷裂的人臉掉在地上,還在不斷開合嘴巴。
「拿一張假臉糊弄我?」 劉年拖刀向前。
「你不說我都忘了,無名碑讓你記不起我了!不過沒關係!」
「待會兒,我讓你好好長長記性!」
長刃抬起,刀尖對準陳涌的喉嚨。
「我不會再給你一次逃命的機會!」
肖勇一步踏到劉年側後方。
硃砂彈推入槍膛。
槍口越過劉年的肩膀,鎖住陳涌胸口。
「還有我師父、師爺的命!」
「除夕夜死的那些人,總得有人償命!」
陳涌掌心的傷口快速合攏。
他看了看劉年,又看向陽門眾人。 「既然如此,今日進入皇陵之人,便都留下吧!」
鐵痴把巨錘往肩上一扛。
胸口的幽藍鬼火隨之亮起。
「你他娘的披了身皇帝皮,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廢鐵了?」
歲歲從邢屠身後的影子裡鑽出半張臉。
他舔了舔剔骨尖刀,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的臉好多呀!」
「我全挖下來,能不能拼一個新的?」
藥鴆掃了一眼地上的半張人臉,修長的指甲滴下一滴慘綠色毒液。
人臉迅速腐爛,轉眼化成一攤冒著氣泡的灰泥。
「皮肉能夠複製,魂核卻無法憑空增加。」
「他把記憶分進屍煞,再用陰脈維持各個身份。」 「只要找出承載主魂的那一具,其他東西都是藥渣!」
「阿彌陀佛。」
羅薩雙手合十。
「帝王亦是眾生。」
「陳施主若怕死,貧僧可以替你先嘗一嘗死的滋味。」
古老始終沒有出手。
他站在眾人後方,拘魂幡壓著滿地屍氣。
陳涌明明只有一個人。
可燈火落在他的袞服上,地面竟鋪開了數十道影子。
其中,最靠近宮門的那道影子穿著帝袍。
可影子裡沒有頭。
古老的視線在那裡停了片刻。 「陳涌,沒想到你竟是九都王朝最後一位皇帝。」
「藏得倒是深。」
陳涌臉上的從容消失了。
他沒有理會劉年的刀,也沒再看楚凌霄的槍。
眼睛只盯著古老。
「陳涌?」
他抬手按住帝冠。
「古平安,孤給過你機會。」
「自千年前孤投奔陽帝起,爾等與孤本該是同僚!」
「可在你眼裡,孤始終只是陳涌?」
古老握住幡杆,沒有接話。
陳湧向前一步。 腳下所有影子同時抬頭。
「陽門八將,多威風啊!」
「就連歲歲這個沒人要的孩子,也能在陽門占據一席之地。」
陳涌眼神一冷。
「而孤呢?」
「孤替陽門做了這麼多事,你們何時將孤當過同僚?」
宮門內傳出沉重的撞擊聲。
每響一次,軍城上方的假屍心便收縮一次。
成片屍氣落入城中,死去的屍煞重新站起,胸口同時長出陳涌的臉。
「孤失去利用價值以後,你們便將孤囚入拘魂幡。」
「讓孤在那座舊村里,做一個隨時都能捨棄的大宅老爺。」
陳涌抬手指向古老。 「你們口口聲聲為了陽帝,為了天下秩序。」
「可你們做的事,比孤高貴到哪裡去?」
古老依舊沒有回答。
陳涌卻忽然笑了。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
宮門深處,成片墨綠燈火同時亮起。
燈火之下,一座座跪伏的陶俑抬起頭。
它們的胸腔里,全都傳出了沉重的心跳。
軍城上方的血霧隨之下沉。
陰兵腳下鑽出無數黑髮。
屍煞軍重新列陣。
數不清的長戟對準石階,連宮牆上陶俑的灰泥也開始片片脫落。 陳涌站在萬軍之前,袞服被屍氣托起。
「陽門棄孤,孤便另立天地!」
「從今日起,孤宣布,與陽門,徹底決裂!」
古老眼神閃動。
他抬起拘魂幡,幡面上的魂風壓向整座宮門。
「你倒是硬氣。」
「可你憑什麼能留住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