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四面八方傳來的呼喚,四周的牆面也傳來刮擦聲。
一塊原本空白的陶牌上,灰泥自行鼓起,歪歪扭扭擠出了一個「肖」字。
肖勇右肩也隨之發硬。
灰白泥殼從衣領下鑽出,貼著他的脖頸緩緩向上爬。
皮膚被撐得發痛,偏偏又摳不下來。
「千萬別答應,也別碰那些陶俑。」
劉年按住肖勇拔槍的手,抬頭看向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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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俑的嘴還在開合。
有劉局的聲音,也有老李的聲音。
它們輪番叫著肖勇,音調、停頓,甚至連喘氣都學得分毫不差。
「它們在給你上名冊。」
劉年指向那塊陶牌。 「名字寫完,你就會變成它們的祭品。」
肖勇側過臉看了一眼肩頭。
泥殼已經蓋住半邊衣服,裡面還在發癢,仿佛真有什麼東西準備鑽出來。
「那就先毀了名冊。」
他掙開劉年的手,抬槍便射。
槍聲震得甬道灰塵簌簌落下。
進來之前,僅剩的幾發子彈早被劉年開了鋒。
經過陽煞開鋒的硃砂彈擊中陶牌,當場粉碎。
牆上的「肖」字也跟著斷成數塊。
肖勇肩頭的泥殼停住了。
然而,只停了一會兒。
旁邊的牆磚開始變白,磚面向外凸起。 新的陶牌成形,那個「肖」字重新浮現,緊接著又多出一筆橫鉤。
「操!」
肖勇壓下槍口,沒再浪費子彈。
劉年看懂了。
陶牌只是承載名字的東西。
只要皇陵還認得肖勇,這條甬道里處處都能成為名冊。
「老黃,把豆子壓上去。」
「哎!」
老黃抓起一把黃豆,快步衝到牆邊。
豆子剛貼上陶牌,便發出炒豆般的爆響。
濃重屍氣被吸進豆皮,那些黃豆迅速變黑,表面鼓出裂口。
陶牌上的筆畫慢了下來。 但也只是慢了。
灰泥仍在一點點延伸,肖勇的名字遲早會被寫完整。
更麻煩的是,另一側牆壁也響了。
「黃德貴。」
陶俑叫出了老黃的大名。
老黃手臂一抖,差點把豆子全撒出去。
他平日裡一直被人叫老黃或者是黃半仙,許久沒人喊過這個名字了。
牆上又長出一塊陶牌。
「老弟啊,我這邊也有!」
「就當沒聽見!」
劉年拉著老黃後退,自己走到空白牆磚前。
既然皇陵靠名字奪人,那就讓它先來奪他的。 他抬起手掌,按在牆面上。
磚縫中的屍氣立刻聚攏過來,順著他的指紋向牆內鑽。
片刻後,一塊屬於他的陶牌慢慢擠出牆體。
劉年盯著陶牌。
牆裡傳出摩擦聲。
那聲音越來越密,似乎有許多看不見的手,正在翻找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名冊。
然而,陶牌始終空著。
別說名字,連一道筆畫都落不下來。
劉年愣了一下,隨後恍然大笑。
無名碑抹去了他的身份,也抹掉了他在世間留下的所有痕跡。
如今的他能走,能說,也能殺鬼。
可對九都皇陵的規則而言,世上根本就沒有劉年這個人。 「這破碑,總算幹了件人事!」
劉年咬破指尖,將白金色陽煞逼入血中。
他先在自己的空白陶牌上抹了一道,又將指尖按向肖勇的陶牌。
陽煞血碰上灰泥,火苗貼著名字燒過。
那個即將寫完的「肖」字晃了幾下,邊緣逐漸模糊。
無名碑留在劉年身上的規則,竟順著血暫時蓋住了肖勇的身份。
肖勇肩頭的泥殼接連脫落。
掉下來的灰塊尚未落地,便散成了粉末。
「還能這麼用?」
老黃抱著發黑的豆子湊過來。
「我也是剛知道。」
劉年沒有裝腔。 他以前只想著毀掉拘魂幡,讓所有人重新記住自己。
現在看來,這份規則帶來的也不全是壞處。
皇陵想靠身份吃人。
偏偏他早已被世間除名。
劉年把陽煞血塗上老黃的陶牌。
「黃德貴」三個字隨之散開,筆畫擠成一團,最後只剩一片灰白污跡。
兩塊陶牌失去目標。
甬道內的呼喊頓時亂了。
陶俑先是叫肖勇,隨後又叫老黃。
叫著叫著,它們開始彼此呼喊。
「張忠。」
「趙祿。」 一個又一個埋葬多年的名字從它們口中冒出。
有些陶俑聽見自己的名字,竟緩慢抬頭。
另一些則轉過身,嘴裡開始複述對方的名字。
牆面隨之長出大片陶牌。
名字互相覆蓋,規則徹底亂成一團。
「走!」
劉年抓住機會,率先沖向甬道深處。
肖勇護著老黃跟上。
三人從陶俑中間穿過時,數隻灰白手掌朝他們伸來。
可那些手剛碰到陽煞血留下的氣息,便失去了目標,只能胡亂抓向旁邊。
混亂很快蔓延開來。
陶俑互相撕扯,爭搶著牆上的姓名。 更多陶牌從磚縫中冒出,擠壓得牆皮不斷脫落。
劉年沒有回頭。
他的陽煞血正在變淡。
這種借用無名規則的辦法只能維持片刻。
再拖下去,皇陵遲早會重新鎖定肖勇和老黃。
三人衝出奪名甬道,前方出現一座石室。
石室盡頭並排立著兩扇門。
左門漆成暗紅色,上面刻著一個「生」字。
門縫後透著昏黃燈光,還傳來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有人嗎?」
「救救我,我還活著!」
右門發黑,上面刻著一個「死」字。 裡面沒有呼救,只有重物擦過地面的聲音。
拖一陣,停一陣,聽著像有人正在搬運棺材。
老黃擦掉額頭上的汗。
「一個生門,一個死門。」
肖勇打量著門框,沒有靠近。
「在這種地方,門上寫什麼都不能信。」
「對。」
劉年蹲下檢查地面。
生門前有雜亂腳印,死門前則散著棺材釘。
兩邊都有人為留下的痕跡,擺明了在等闖入者選擇。
老黃從口袋裡取出三枚銅錢。
「今天這半卦,我本來想留到最危險的時候。」 他看了看兩扇門。
「再留,恐怕也沒機會用了。」
老黃合攏雙手,低聲念了幾句,隨即將銅錢撒在地上。
兩枚銅錢分別滾向生門和死門。
最後一枚卻立在石縫中,既沒倒向生門,也沒倒向死門。
老黃蹲下來,反覆確認。
「嘶!奇怪。」
「卦象怎麼說?」
「這意思是......哪邊都不能走?」
劉年轉頭看向石室。
正門已經擺出來了,皇陵卻不讓他們選。
或者說,擺在眼前的兩條路全是死路。 楚凌霄騎著永夜停在生門前,觀察門框上殘留的刻痕。
「主公,九都皇陵等級森嚴。」
「帝王走御道,百官走臣道。至於獲罪之人,他們不配從正門進陵。」
劉年順著她的提醒看向四周。
御道?臣道?
罪臣不配走正門......
莫非除了這兩個門,還有其他的進口?
他的視線落在石室兩側跪伏的陶俑上。
這些陶俑比甬道里的更矮,底座也更寬。
最靠牆的一具陶俑,膝下積灰的顏色稍淺,像是被人挪動過。
劉年走過去,扣住底座邊緣。
「來幫忙!」 肖勇立刻上前。
兩人同時發力,陶俑底座擦著地面移開。
後方沒有牆磚,只有一塊被灰泥封死的石板。
老黃用黃豆貼上去試了試。
豆子沒有發黑。
「裡面沒屍氣。」
劉年抽出桃木劍刮開灰泥。
石板後露出一條低矮通道,入口上方還留著兩個被鑿壞大半的古字。
罪臣。
劉年收回桃木劍。
「走這邊。」
肖勇看了看那條通道,又看向空無一人的石室。 剛才劉年明顯聽見了什麼。
而且在奪名甬道里,那串突然出現的馬蹄印,也絕不會憑空產生。
「你身邊是不是有人?」
肖勇問得很直接。
劉年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出了實話。
「有。」
「信得過嗎?」
「信得過,她是......」
「那就夠了!」
肖勇俯身鑽入罪臣道,沒有繼續追問。
老黃緊跟著進去。
劉年走在最後,順手將陶俑底座推回原位。 生門後的呼救聲頓時停下,死門裡的拖拽聲也消失了。
兩扇門同時向內開啟。
門後空空蕩蕩,只有兩排立著的無臉陶俑。
罪臣道十分狹窄,牆壁兩側布滿鑿痕。
劉年只能側著身子往前走,桃木劍不時碰到石壁。
通道走出不遠,前方忽然傳來機括聲。
一桿生鏽長矛從牆內猛然刺出,直取劉年後心。
「不好!」
劉年大叫一聲,可通道太窄,他根本沒地方躲避。
就在長矛距劉年後心近在咫尺時,突然定在了空中。
楚凌霄不知何時,已經下馬,來到了劉年身前,輕描淡寫地抬手一抓。
便將長矛抓在了手裡。 肖勇眼神閃動,立即回身舉槍。
他看不見楚凌霄,卻能看見那杆長矛懸在空中。
緊接著,厚重甲片的碰撞聲從劉年身旁響起。
「沒事!繼續走!」
劉年抬了抬頭,大聲喝道。
楚凌霄單手發力。
咔嚓一聲,長矛從中折斷。
斷裂的矛頭落在地上,沿著石階滾入黑暗。
下一刻,軍鼓聲從罪臣道深處傳來。
咚!
咚!
咚! 鼓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緊接著,通道兩側,隱約有一排排披著屍發鎧甲的陶俑士兵,同時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