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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世間無我這般人

  劉年從半空砸進黑漿,整個人向下陷了半截。

  他掙扎兩次,才用膝蓋撐住身體。

  兩條手臂都斷了,左臂完全沒了知覺,右臂的傷口則不斷向外冒著陽煞。

  陰陽雙煞還在體內衝撞。

  每次呼吸,胸口都傳來骨頭摩擦的聲音。

  但劉年已經沒力氣喊了。

  整個舊村已經消失。

  放眼望去,天地之間只剩一片翻動的黑色泥海。

  倒是大宅前的無名白碑還在,顯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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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漿從四面八方流過來,卻始終不敢靠近碑身三尺之內。

  劉年喘了幾口氣,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陳涌逃出去前留下的話。

  「無名碑。」  陳涌不會好心給他指路。

  那孫子巴不得他永遠困死在拘魂幡里,又怎麼可能平白告訴他出口在哪。

  所以,這三個字一定有問題。

  也許無名碑真的能送人出去,但要付出的代價,恐怕比死還難受。

  劉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折斷的雙臂。

  留在這裡也是等死。

  區別只在於,是現在賭一次,還是慢慢等著身體被雙煞毀掉。

  他咬緊牙關,從黑漿中站起。

  左臂垂在身側,隨著腳步來回擺動,已經完全不受控制。

  右臂還能勉強抬起,不過每動一下,傷口裡的陽煞便會燒掉一層血肉。

  劉年一步步挪向無名碑。

  剛踏進石碑三尺之內,四周翻動的黑漿便停了下來。  他腦中卻多出了一些殘缺的畫面。

  好像有人曾經站在這裡。

  那人說話溫和,向他解釋過無名碑的規矩。

  旁邊似乎還有幾個人。

  劉年想要記起他們的臉,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有人曾在碑上寫過名字。

  那些名字落下以後,寫名的人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不是死。

  而是連活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可他們是誰?

  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又為什麼,胸口會發疼?  劉年走到碑前,慢慢蹲下。

  石碑下方有幾道新留下的凹痕。

  凹痕橫豎交錯,排列起來應該是名字,但字跡實在是太淺,完全看不清楚。

  劉年伸出右手,用還能活動的手指碰了一下。

  心口突然疼得厲害。

  這疼痛和傷勢無關。

  像是他忘掉了什麼很重要的事,但身體沒有忘。

  「媽的。」

  劉年低聲罵了一句。

  「人都想不起來了,還給老子留這種感覺幹什麼?」

  劉年抬頭看向天空。

  先前出現的破口早已閉合,連一條縫都沒有留下。  他不知道外面是誰打破了拘魂幡。

  不過,肯定不是古老主動放人。

  對方既然能把拘魂幡打穿一次,或許還能打穿第二次。

  可劉年等不起。

  他也不敢等。

  姐妹們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如果為了救他再次回來,只會重新落進陽門八將手裡。

  劉年後退半步,調動右手臂的陽煞。

  白金火焰從傷口中冒出,順著手臂聚向掌心。

  他抬手朝天空打去。

  一道火痕直衝而上,在十餘米外散開。

  天空沒有裂開。

  拘魂幡更沒有出現新的出口。  反倒是這一擊打破了體內雙煞暫時的平衡。

  陰煞從左側湧向心臟,陽煞也跟著壓了過去。

  兩股力量在胸腔里撞在一起。

  劉年張口吐出一團帶著寒霜的血,雙膝重新跪進黑漿。

  右臂上的傷口繼續擴大,連骨頭都露了出來。

  不能再試了。

  再來一次,不用等拘魂幡殺他,陰陽雙煞就能先把他送走。

  劉年喘了半天,重新看向無名碑。

  除了這東西,他已經沒有第二條路。

  就在此刻,空白的碑面滲出幾縷血色。

  那些血色互相交匯,最後組成兩行字:

  留名於此,世人皆忘。  無名之人,可離此界。

  劉年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果然能出去!

  代價也和他猜得差不多。

  只不過真正看到這條規矩以後,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如果將名字寫上去,母親會忘記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從今以後,她不會再給他打電話催婚,也不會罵他沒出息。

  她可能會覺得家裡一直只有自己。

  那些有關兒子的照片、記錄和回憶,也許都會跟著消失。

  而相親群里的那些姐妹們,同樣會把他忘掉。

  從第一次加入相親群開始,所有與他有關的經歷都會被抹去。

  南豐二中,夜紅酒吧,櫻蘭村,平城,武道城,還有今天發生的一切。  沒人會再記得,他曾經與她們走過的這些地方。

  甚至連相親群里屬於他的痕跡,也可能消失。

  以後大家再見面,或許他只是個陌生人了。

  或者,根本不會再見!

  劉年嘆了口氣。

  規矩擺在這裡。

  寫,便能出去。

  不寫,便永遠留在拘魂幡里。

  而自己可是個活人。

  在這裡,恐怕過不了多久,不是被餓死,就是被雙煞燒死。

  這根本算不上選擇。

  他不想死。  也不想被人忘掉。

  可現在只能挑一個!

  劉年低頭看著黑漿里的倒影。

  倒影中的臉全是血,頭髮黏在額前,狼狽得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呵!忘了也好。」

  「老子欠了你們那麼多,正好不用還了。」

  劉年咧開嘴笑了一下。

  可剛說完,眼淚便從臉上掉下來。

  淚水落進黑漿,很快沒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還能活動的右手,用牙咬破食指。

  鮮血從指腹流出。

  劉年將手按上碑面。  血沒有向下流,而是直接滲進石碑。

  他不再拖延,一筆一畫寫下第一個字。

  劉。

  血字剛成形,腦海中便突兀地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確定嗎?」

  劉年手指停在半空,眯起眼睛。

  「行九善?」

  「寫下名字,你便會被遺忘。」

  行九善的聲音比往日低了許多。

  劉年聞言,反而有點想笑。

  「那你有其他辦法嗎?」

  「要不你大顯神通,直接把我從這裡弄出去?」  行九善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我無法直接左右你的命運。」

  「但是我要提醒你,往日種下的因,終究要償還。」

  「你此刻若被世人遺忘,以後的路會多出許多波折。」

  劉年看著碑上的「劉」字。

  「你連一塊石碑都鬥不過嗎?」

  「想個辦法,別讓她們忘了我不就行了?」

  這話只是隨口一說。

  劉年清楚行九善的性子。

  這傢伙每次出現,都只負責把話說一半。

  真到了需要他出手的時候,他又會說不能插手命運。

  果然,片刻之後,劉年只等來兩個字。  「抱歉!」

  說完,行九善便沒了聲音。

  「哈!我就知道!」

  劉年苦笑著搖頭。

  他重新抬起手,將帶血的食指落在碑面上。

  既然沒有別的辦法,那便不想了。

  這次,他沒有再停。

  第二個字很快寫完。

  年。

  最後一筆落下,整塊無名碑立刻震動起來。

  碑面上的「劉年」二字泛起血光,隨後一點點陷入石碑深處。

  周圍的黑漿迅速向後退去。  白碑後方,地面跟著升起一扇慘白石門。

  石門十分高大,門上沒有花紋,也沒有把手,只在正中留著一道豎縫。

  與此同時,碑上的名字開始褪色。

  劉年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名字一點點消失,終於想通了這塊無名碑存在的意義。

  這裡或許才是拘魂幡真正的核心。

  所以陳涌吞掉整個舊村,卻始終不敢靠近它。

  古老將那些惡鬼收進拘魂幡,也未必只是想困住它們。

  無名碑給過所有惡鬼一次離開的機會。

  只要留下名字,洗掉惡名,放下過去,它們便能離開這裡,重新做人。

  可這裡的惡鬼不願意。

  它們寧可繼續被囚禁,過著孤寂的日子,也不肯放下自己的名字。

  到最後,機會變成了牢籠。  只是劉年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毫不猶豫地,用了惡鬼的特權。

  名字徹底消失後,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從白碑內傳出。

  「名已收。」

  「從此之後,世間再無劉年。」

  慘白石門向兩側打開。

  門後呈現出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廊。

  長廊兩側掛滿了名字,顯然這些名字,都曾經在別人的記憶中出現過。

  其中字跡最新的名字中,赫然掛著「古平安」三個字。

  劉年沒太在意,定睛看向盡頭。

  那裡有些刺眼,應當是現實中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