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痴扛著巨錘,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劉年卻沒急著接話。
他盯著村道盡頭。
屍煞潮還在往前壓。
一眼看過去,全是腐爛的身體和瘋長的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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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擠在土路上,橫衝直撞,有幾隻身手快的,已經爬上了兩邊屋頂。
整個舊村都在震。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五分鐘,雙方就會撞上。
數千隻屍煞啊!
真要正面交手,累也能把他們活活累死。
劉年很快作出判斷。
退出村界。 只要離開拘魂幡內舊村的規矩範圍,姐妹們便能恢復原本的力量。
到時候六姐展開領域,五姐負責清理側翼,自己和七妹頂住正面,八妹、九妹憑藉速度切開屍潮。
鐵痴和邢屠也能參戰。
勝算還是不高,但總歸有得打!
只是這樣一來,屍煞也會跟著他們衝出舊村。
這些村民們,必須馬上撤離戰場才行!
劉年正盤算著怎麼把屍煞引向另一個方向,古老已經轉過身,看向聚在村口的村民。
他整理了一下滿是血污的文士衫。
接著,雙手疊在身前,對著眾人深深一禮。
「諸位!」
「半年以來,承蒙照顧。」
「古某,有禮了!」 村民們安靜下來。
不少人露出詫異,不知道古老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遠處的屍煞越來越近,地上的碎石都在跟著跳。
古老卻沒有催促。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人群里的老人和孩子,緩緩開口。
「出村往東十里,有一座廢棄舊廟。」
「古某有一位朋友,正在那裡等候諸位。廟雖簡陋,擠一擠,足夠住上幾日。」
「糧食和清水,也準備了一些。」
劉年聽到這裡,不由得看向古老。
羅薩那裡......顯然不是臨時安排的。
古老從一開始就在準備退路。
也許,更早! 早在劉年等人進入舊村之前,這老傢伙就已經預料到,舊村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只是他一直沒說。
村民中,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木棍走了出來。
「古先生,您這是何意?」
「您......不跟我們一起走?」
古老沒有回答,而是望向村外,沉吟片刻。
「諸位在舊廟安頓以後,暫且不要回來。」
「最多三日,可選幾名膽大心細的青壯,趁著白日回村查看。」
「若舊村無恙……」
說到這裡,古老停了一下。
「那便說明,此地的災禍還未結束。」
「諸位切勿留戀,繼續趕路,另尋一處可以安身的村鎮。」 人群里頓時傳出一陣騷動。
有人急著詢問,也有人回頭看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房屋。
破是破了些。
可田還在,屋還在。
祖祖輩輩都埋在這片土地上。
真要走,誰又捨得?
古老抬手壓下眾人的聲音,繼續說道:「倘若三日之後,村中已成廢墟,尤其是大宅徹底倒下,諸位便可回來。」
「到了那時,名字稅也好,流民稅也罷,統統都會消失。」
「舊村,可以重建。」
這句話落下,不少村民都看向遠處的大宅。
那地方藏在濃霧深處,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過去半年,大宅就像一塊壓在每個人頭頂的石頭。 交稅。
獻人。
點燈。
哪家門前的紅燈籠亮起,哪家就得死人。
他們恨大宅,更怕大宅。
現在古老卻告訴他們,那東西可能會倒。
人群里很快有了哭聲。
有人跪下給古老磕頭,也有人想留下來幫忙。
而古老,只是擺了擺手。
「諸位能拿起農具反抗,已是盡力。」
「接下來的事,留下也幫不上忙。」
「時間不等人,請諸位速速離村吧!」 這一次,他的語氣重了許多。
村民們猶豫片刻,便緩緩離去。
幾名青壯將受傷的人背起來,老人牽住孩子,婦人抱緊懷裡的嬰兒。
人群開始向村界外移動。
他們走得很慢,卻沒人亂。
經過古老身邊時,很多人都停下來行禮。
有幾個孩子不懂發生了什麼,還回頭沖古老揮了揮手。
古老也抬手回應。
直到孩子被大人拉出村界,他才把手放下。
劉年站在旁邊,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心裡還是很牴觸古老。
無論幡外還是幡內,這個老書生都太會算計。 跟他講話稍不留神,自己就成了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然而眼前這條退路,確實是古老替村民留的。
劉年沉默幾秒,還是開口道:「你也跟著走。」
「村民需要有人保護。」
「這裡交給我們。」
他看向邢屠,又看了看鐵痴。
「你們兩個留下還能幫忙,古老就算了。年紀這麼大,留在這裡也是添亂!」
古老聽完並未生氣。
他拍了拍文士衫上的塵土,笑著搖頭。
劉年皺起眉頭。
「你笑什麼?」
「古某隻是想問一句。」 古老轉過身,望著越來越近的屍煞潮。
「這些屍煞,你們準備如何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
劉年指了指身後的村界。
「出去以後跟它們拼。」
「只要舊村的規矩壓不住我們,數千隻屍煞而已,也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這話說得很有底氣。
至於到底有幾成把握,劉年自己都不清楚。
反正氣勢不能輸。
古老將眾人的反應一一看過,點了點頭。
「諸位實力不凡,古某自然相信。」
「從你們進入舊村那天起,古某便知道,你們絕非尋常的外鄉人。」 「所以,古某把諸位放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
劉年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什麼意思?」
「合著從一開始,你就在算計我們?」
「後生此言有些難聽了。」
古老依舊客氣。
「局勢危急,有能者入局,自然要落在能發揮作用的地方。」
「舊村困了半年,村民每天都在死人。敢於反抗者,到底只占四五成,還有許多人躲在屋內,不敢出來。」
說到這裡,他抬手指向村道兩側。
那些門窗緊閉的破屋內,隱約還能看見人影。
有人貼著窗縫向外看。
也有人抱著孩子縮在牆角。 屍煞潮已經來了,他們依舊不敢開門。
古老看著那些房屋。
「他們膽小,甚至有些愚昧。」
「可他們罪不至死。」
「即使剛才逃出去的村民,也未必能在村外活下去。外面的世道如何,有沒有惡鬼,有沒有兵災,誰都不清楚。」
「舊村,才是他們的根。」
劉年聽明白了。
「所以你想讓我們殺了老爺,徹底毀掉大宅?」
古老反問道:「你不想殺老爺嗎?」
劉年張了張嘴,沒能反駁。
當然想。
如今自己和姐妹們困在拘魂幡里。 還不知道怎麼出去。
現在看來,或許殺了老爺,能得到一些線索。
古老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
「你們來到舊村,是此地唯一的變數。」
「古某若連這次機會都抓不住,這些年的書,便算白讀了。」
劉年還是不喜歡他的說法。
人命到了古老嘴裡,總能變成計劃和數字。
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不過,現在也沒時間爭。
屍煞群又近了一截。
屋頂上的幾隻屍煞已經甩開大隊,四肢貼著瓦片急奔,所過之處,瓦片接連掉落。
劉年攥了攥拳頭。 「有些帳,以後再算!」
「先把這群東西解決掉,能活下來再談其他。」
古老卻再一次搖頭。
「這位姑娘的領域,可以收了。」
六姐此刻的臉色很差。
她剛才吐出的黑血還留在下巴上。
青色領域也在藥力消退後不斷閃動,邊緣已有大片缺口。
劉年聽完,懷疑自己聽錯了。
「收了?」
「領域一收,舊村的規矩馬上會壓住我們。」
「到時候別說幾千隻屍煞,幾十隻都夠麻煩。」
古老擺了擺手,露出自信的笑容。 「這一場,古某替諸位擔了!」
劉年看了他半天。
「你?」
古老並不爭辯,只是問道:「不信?」
劉年沒法回答。
若換成別人說這話,他早讓對方滾到一邊去了。
可說話的是古老。
哪怕這只是拘魂幡里活人版本的古老,劉年也不敢輕視。
陽門第一將啊!
陰險歸陰險,本事卻從來不差。
古老見他沉默,又道:「諸位若在此迎戰,即使將屍煞殺盡,還能剩下幾分實力?」
「之後還要去大宅。」 「以疲軍對老爺,勝算太低。」
劉年回頭看向眾人。
古老沒說錯。
幾個姐妹雖然傷勢恢復了不少,可面對幾千屍煞,就算勝了,恐怕也是傷痕累累了。
正在劉年猶豫之際,屍煞潮卻開始加速。
成片腳步壓過村道,地面震得更厲害了。
前排屍煞撞在一起,摔倒以後立刻被後面的踩過。
斷裂的身體還在土中爬,抓住同類的腳踝,跟著一同往前拖。
幾百米。
留給眾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古老盯著屍潮,聲音壓低。
「保存實力。」 「古某已謀劃多時,等的便是今日。」
「信我一次!」
劉年咬著後槽牙,猶豫了片刻。
真要把命交給古老,他不放心。
可如果繼續撐著領域,六姐很可能先倒下。
劉年最終看向方櫻蘭。
「六姐,收了吧!」
六姐沒多問。
她輕輕點頭,雙手在身前合攏,隨後閉緊雙眼。
罩在眾人頭頂的青光迅速回縮。
村口暗了下來。
舊村的規則重新壓在眾人身上,五姐手中雙匕失去寒光,九妹揚起的紅髮也落回肩頭。 劉年體內的陰陽雙煞跟著沉寂。
那種力量被鎖住的感覺,很不好受。
然而古老已經向前走去。
他越過劉年,走到村道正中。
屍煞距離村口只剩數百米,腐臭氣味隨著風撲了過來。
村道狹窄,幾千隻屍煞只能不斷收攏。
前方擠成一團,後方還在向前推,只有少數爬上屋頂,從兩側繞行。
古老看著這一幕,反倒笑了。
他抬手扶正頭上的舊巾,又將破布幡插在腳邊。
「後生。」
「接下來,讓你看看老夫如何……」
「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