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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盡在掌握

  學堂門外,血還沒幹。

  白衣考官橫倒在門檻下,喉嚨上開著一道口子,黑血順著石階往下淌。

  古老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匕首。

  他手腕一松,匕首噹啷落地。

  村道上已經擠滿了人。

  學堂里逃出來的孩子縮在人群中間,臉上掛著淚,卻不敢哭出聲。

  所有人都在等古老開口。

  大宅上空,幾盞紅燈籠越升越高。

  燈籠上的名字被風吹得扭曲變形,血紅的光鋪滿屋頂,照得半邊村子都像泡進了血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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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打顫。

  「真要去大宅?」

  「咱們拿這些東西,能打得過老爺嗎?」  「要不還是躲回屋裡……」

  剛聚起來的一點膽氣,又有散掉的意思。

  古老沒理會。

  他俯身撿起自己那杆破布幡,抖掉幡角沾著的血,轉過身,朝一個方向指了指。

  「願與老夫同往者,出發!」

  村民全愣住了。

  幾個已經做好拼命準備的漢子面面相覷,一時沒反應過來。

  大宅就在東邊。

  可古老指的地方卻在西邊。

  「不是去找老爺拼命?」

  古老把破布幡搭在肩頭,邁步便走。

  「諸位若想送死,大可往東。」  「若想活,便跟著老夫。」

  這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村民再不敢磨蹭,趕緊護著老人孩子跟了上去。

  人群擠在狹窄的村道里,腳步亂得厲害。

  邢屠拖著鬼頭大刀走在最後。

  刀刃蹭過地面,拉出一道深深的溝。

  眾人才走出沒多遠,左邊暗巷裡忽然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

  嘩啦聲越來越近。

  前面的村民立刻停下,一個個臉色煞白。

  幾隻無皮巡夜鬼從巷子裡鑽了出來,渾身血肉暴露在外,腥臭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它們手裡拖著的鐵鏈滿是倒刺,上面還粘著沒刮乾淨的碎皮。

  最前面那隻巡夜鬼聳動鼻子。  「活人……」

  它咧開嘴,露出沾血的牙。

  「好多活人。」

  其餘幾隻巡夜鬼也圍了上來,眼裡冒著貪光。

  「夜間離戶,聚眾亂村。」

  「該交稅。」

  「男的剝皮,女的稱魂,小的送進宅里。」

  鐵鏈猛地揚起。

  村民嚇得連連後退,人群頓時亂了。

  邢屠腳步一頓。

  鬼頭刀離開地面,慢慢抬了起來。

  「殺?」  古老橫過破布幡,擋在他身前。

  「莫急。」

  邢屠看了他一眼,握刀的手沒有松。

  巡夜鬼可不等人。

  兩根鐵鏈一左一右甩來,直奔最前面的村民。

  古老站著沒動,直到鐵鏈快抽到臉上,才從懷裡掏出一本沾血的冊子。

  正是監刑官留下的稅簿。

  古老翻開冊子,指尖往衣袖上的黑血一抹,低頭便寫。

  鐵鏈帶起的腥風掀動他的頭髮。

  他連眼皮都沒抬。

  一筆。

  兩筆。  幾行戶籍被他飛快划去,又添上新的批註。

  眼看鐵鏈就要落下,古老合起稅簿,抬手甩了出去。

  啪!

  冊子正拍在那隻巡夜鬼臉上。

  「瞎了爾等的狗眼。」

  古老語氣依舊溫和,話卻一點也不客氣。

  「誰家的稅都敢收?」

  巡夜鬼扯下稅簿,剛想發作,冊子表面忽然亮起一層幽幽綠光。

  村中各處隨之一震。

  屋檐下的銅鈴無風自響,村道兩旁也浮出一行行血字。

  那些血字扭著鑽進稅簿,紙頁嘩啦啦翻了起來。

  其他巡夜鬼舉在半空的鐵鏈猛地停住。  稅簿上的戶籍已經變了。

  村民們原本的名字全被劃掉,後面蓋著一枚血印。

  大宅貢品。

  幾隻巡夜鬼盯著那四個字,臉上的血肉一陣抽搐。

  「他們是逃戶!」

  「是亂民!」

  古老伸手拿回稅簿,慢條斯理地翻到最後一頁。

  「貢品奉大宅之命,於今夜出村祭佛。」

  「爾等若有異議,可去宅中問老爺。」

  巡夜鬼不吭聲了。

  其中一隻仍不甘心,鐵鏈緩緩垂下,想去勾旁邊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鐵鏈才往前探出半尺,稅簿上的血印便亮了。  巡夜鬼手臂頓時冒出黑煙。

  它慘叫一聲,猛地縮回鐵鏈。

  古老合上冊子,抬眸看它。

  「貢品若少了一個,這筆帳記在誰頭上?」

  那隻巡夜鬼死死盯著古老,表情變得猙獰無比。

  可它到底沒敢再動。

  幾隻巡夜鬼讓開村道,拖著鐵鏈退回暗巷。

  臨走前還回頭盯著眾人,恨不得從誰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村民半晌沒敢動。

  有人看著古老手裡的稅簿,嘴唇都在發抖。

  就改了幾筆。

  那群吃人的東西,真退了!  古老將稅簿重新揣進懷裡。

  「還要老夫請諸位走?」

  眾人這才回神。

  先前散掉的那股膽氣又回來了,甚至比剛才更足。

  幾個年輕漢子主動站到兩側,將老人孩子護在人群中間。

  「走!」

  「都跟緊古先生,別掉隊!」

  古老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卻沒停過。

  經過第一條岔巷時,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紅紙,貼在牆根。

  紙上只有兩個字。

  太平!

  紅紙剛貼穩,巷子深處便響起一聲尖叫。  幾隻原本想撲出來的孤鬼撞上一層紅光,身上冒出白煙,慌忙縮回黑暗。

  第二條巷口也是如此。

  第三條,第四條……

  一張張紅紙貼下去,硬是在盤根錯節的舊村中封出一條路。

  有村民認出了那些紅紙。

  這些紙,都是給村里新生兒起名字用的。

  半年來,不論誰家有新生兒出世,都叫這個名字。

  太平!

  原本村民們不解,也不想讓自家的孩子跟別人的一樣。

  可此時,當他們看到這些紙的時候,全都鎮住了。

  一個青年看著牆上的紅紙,眼眶泛紅,落下淚來。

  「吾兒之名,吾兒之名可驅鬼救人!」  紙不是什麼寶貝,墨也尋常。

  可那些字全是古老一筆一畫寫出來的。

  舊村的規矩認他的字,也認他這些日子替人作下的保。

  他把能用的東西,全壓在了今夜。

  隊伍快走到一半時,身後的屋頂忽然傳來瓦片碎裂聲。

  一隻長著兩張臉的孤鬼從屋脊撲下,伸手抓向隊尾的孩子。

  邢屠停步,轉身。

  刀光一閃。

  孤鬼還未落地,腦袋便從脖子上滾了下來。

  鬼頭大刀繼續往下,連肩帶胸將它剁成兩半。

  黑血潑了一地,附近幾個村民嚇得閉上眼睛。

  邢屠卻蹲了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還算乾淨的白布,蓋在屍體臉上,又取出一朵有些蔫的小黃花,輕輕放在白布旁。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扛起刀。

  這一路上,不斷有孤鬼從屋頂和暗巷裡鑽出來。

  能用規矩攔的,古老便用紅紙封路。

  攔不住的,邢屠一刀解決。

  隊伍沒亂,也沒人掉隊。

  村口的界碑已經能看見了。

  不少村民眼裡露出喜色,腳步也快了起來。

  只要跨過那塊界碑,再往西走十里,就是羅薩住的破廟。

  古老卻回了一次頭。

  大宅的紅燈籠仍掛在半空。

  宅門緊閉,門前看不見半隻惡鬼。  整座大宅安靜得厲害,像是壓根沒把這群逃命的人放在眼裡。

  舊村的死律太多了。

  流民不能回村,貢品不可私吞,人頭稅十日一收,巡夜鬼不能碰大宅看中的祭品。

  一條又一條。

  定規矩的那位,從沒想過有人真能逃出去。

  或許想過,只是不在乎罷了!

  古老收回目光,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真當滿村皆是瓮中之鱉。」

  「未免太過自負!」

  話音剛落,大宅方向忽然響起一聲巨響。

  轟!

  像是兩扇沉重的鐵門撞在牆上。  緊接著,密集的腳步聲從村道盡頭傳來。

  屋頂瓦片接連震動,牆縫裡的塵土簌簌往下落。

  剛才退走的幾隻巡夜鬼重新鑽了出來。

  這次它們沒有查看稅簿,也沒再喊什麼貢品和人頭稅。

  它們扯掉脖子上的稅牌,雙眼猩紅,拖著鐵鏈朝人群衝來。

  後方還有更多惡鬼。

  幾十隻,甚至上百隻。

  村民剛鼓起的那點勇氣,一下被壓了回去。

  「它們不守規矩了!」

  「古先生,怎麼辦?」

  「快到村口了,衝出去吧!」

  人群越擠越緊。  古老抬起破布幡,擋住了想往前跑的人。

  「收攏。」

  「老人孩子居中,青壯守在外側。誰敢亂跑,便自己去餵鬼。」

  慌亂的人群勉強穩住。

  古老走到隊伍前頭,與邢屠並肩站在村道中央。

  邢屠雙手握住鬼頭大刀,刀鋒緩緩垂下。

  「殺?」

  古老沒有看逼近的鬼群。

  而是望向藥田。

  那裡,一股墨綠色藥氣沖天而起,濃得像要將半邊夜幕染透。

  古老將破布幡插進地面,緩緩搖頭。

  「等!」  「老夫布局至此,尚缺一環,便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