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鐘炸裂的餘音,還在耳邊晃。
劉年猛然睜眼。
四周漆黑,腳下沒有地,頭頂也沒有天。
這裡,是他熟悉的意念空間。
他第一反應就是摸了下胸口。
陰王還在不在?
陽煞還在不在?
阿玄眉心那點火,到底有沒有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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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按上胸口時,他才發現自己還能動,身上也沒有桃源古井旁那股燒穿皮肉的疼。
劉年低頭看了看雙手。
完好無損。
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語。
「我到底……死了沒?」
黑暗深處,有腳步聲傳來。
劉年抬頭,一身白袍的行九善走了出來。
他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衣角不沾塵,臉上也沒多餘表情。
可劉年盯著他看了兩眼,心裡咯噔一下。
這哥們兒的眼神變了。
那雙眼裡似乎壓著很多話。
劉年心裡發毛。
「行九善!我是死了嗎?」
行九善停在他面前,搖了搖頭。
「若你死了,怎會在這裡?」
劉年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那讓我醒過來啊?把我拽這來又幹嘛?」
「按照約定,我將再次解開你的一部分記憶。」
劉年立刻抬手。
「等一下!」
劉年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壓低。
「桃源到底怎麼回事?阿玄呢?魏老頭他們呢?那地方到底是不是真的?」
行九善低眉,沒有回答。
劉年急了。
「你別又打啞謎啊!我在那兒死了一回,手都燒沒了,最後還把陽煞給了阿玄!你現在給我一句準話,到底怎麼回事?」
行九善嘆了口氣。
「你看見的,皆是你欠下的,也是你守下的。」
劉年牙根一緊。
「這話跟沒說有啥區別?」
行九善抬起手。
劉年立刻往後退。
「別急!我還沒問完!」
「後面的記憶,你可能會更難接受。」
行九善的手停在半空。
「它不宏大,不慘烈,卻會更痛。」
劉年神情一緊。
「又跟誰有關?」
行九善看著他。
「都屬於你,是你的記憶!」
劉年還想罵人。
可行九善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眉心。
劉年眼前一花,視線再次陷入黑暗。
嘩啦啦!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雨聲先砸進耳朵。
雨水從屋簷往下淌,地面泥水翻滾。
鎮衛生院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木牌,木牌邊角掉了漆。
牆根堆著幾捆柴,旁邊停著兩輛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把上掛著濕透的勞動布包。
劉年站在屋簷下,想抬手擋雨,卻發現手動不了了。
緊接著,他耳邊傳來一個姑娘的聲音。
「同志,藥材採購站往哪邊走?」
劉年心頭猛跳。
屋簷另一頭,一個年輕姑娘抱著一摞資料站在那裡。
藍色工裝,灰色的確良褲子,黑布鞋。
齊耳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邊。
她閉著眼,臉朝著說話的方向,懷裡的檔案用油紙包著,邊角還是濕了。
劉年差點喊出來。
六姐!
可他的嘴卻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直勾勾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這時,劉年的視角微微低下頭。
目光落在地上的積水裡,映出了一張年輕男子的臉。
略微陳舊的中山裝,褲腳沾了泥,腳上一雙舊解放鞋。
年輕人手裡推著腳踏車,車架掉了漆,鈴鐺有點歪。
這張臉和劉年太像了。
只是更瘦,眼神更正,頭髮剃得短,身上沒有半點油滑勁。
劉年只感覺耳朵一紅,輕咳一聲。
「我正好順路,要不......我帶你去?」
劉年腦子嗡了一下。
這話不是他說的,可聲音從他的嘴裡出去。
方櫻蘭輕輕側頭。
「會不會耽誤你呀?」
「耽誤啥,順帶腳的事兒,這麼大雨,我馱著你會快點兒。」
年輕人把車把一轉,動作有點硬。
劉年雖然控制不了這具身體,但能感受到他的感受。
藥材採購站......他根本就不順路。
這小子撒謊了!
方櫻蘭抱緊資料,摸索著往前邁了半步。
年輕人立刻把腳踏車支好,伸手想扶,又把手縮了回去。
他把車后座上的舊麻繩拽下來,擦了擦鐵架。
「坐這兒吧,后座有點涼,但沒澆濕,你忍忍。」
姑娘笑了笑。
「謝謝你,同志。」
年輕人沒看她。
「謝啥,出門在外,誰還沒個不方便。」
劉年在心裡瞪眼。
行啊!
嘴還挺溜!
方櫻蘭坐上后座,把資料放腿上,一隻手抓住車座下面的鐵架,一隻手拿著傘幫兩人遮雨,動作很自然,但卻沒碰年輕人。
年輕人蹬上車,緩緩朝著馬路上走。
鎮子不大,路卻難走。
雨把土路泡軟了,車輪陷進去又拔出來。
路邊供銷社門口擠著幾個人,有人把糧票夾在手裡,探頭看雨。
牆上貼著「抓生產,促收成」的紅紙標語,邊緣被雨打卷。
年輕人騎得不快。
方櫻蘭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在鎮上工作嗎?」
年輕人背一僵。
「我叫劉念!」
「念書的念?」
「嗯。」
「我叫方櫻蘭。」
劉年在身體裡沉默下來。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他記憶里的「六姐」更輕。
年輕人又咳了一聲。
「你去藥材採購站幹啥?」
「我是鎮裡新來的實習幹部,今天去送資料。下村有幾塊山地,適合試種藥材,得先請採購站師傅看看。」
「你一個人?」
「嗯。」
年輕人皺了皺眉,心想這姑娘確實是新來的,他也在採購站上班,只不過今天跑了一天外,沒見著她報導。
「下這麼大雨,沒人送你啊?」
方櫻蘭搖頭。
「大家都忙,再說路不遠。」
年輕人腳下用力,車子衝過一段積水。
「以後下雨別一個人亂跑。」
方櫻蘭愣了一下。
年輕人馬上補了一句。
「額......資料濕了不好交差!」
劉年在心裡罵了一句。
慫!
明明心疼人家,非要往資料上扯。
雨下得更密了。
劉念繞了三條街。
他帶方櫻蘭避開了修路的坑,避開了供銷社後面那段爛泥,又繞過停著解放卡車的糧站門口。
到了藥材採購站,門口老槐樹下全是水。
劉念下車,先把腳踏車撐好,又把車把上的舊雨布扯下來,擋在方櫻蘭頭頂。
方櫻蘭扶著車座下來,緩緩收起了傘。
「麻煩你了,劉念同志。」
劉念把雨布往她那邊推。
「說了順路。」
方櫻蘭抱著資料,朝他站的位置點了點頭。
「那我記住路了,下次自己能來。」
劉念一愣,顯然這姑娘是個盲人,他一路都沒戳穿,這坐一路的腳踏車,就能記住路了?
可他沒糾結,最後只說:「台階高,抬腳。」
方櫻蘭停了一下,抬腳跨上台階。
她進門前回頭。
「劉念同志,你衣服濕了。」
劉念低頭看了一眼胸口。
全濕了。
他把雨布往腳踏車上一搭。
「沒事,回去烤烤就干。」
門裡的老師傅喊了一聲。
「方同志,進來吧!」
方櫻蘭應了一聲,抱著資料進去了。
劉念站在門口,直到裡面傳來翻紙聲,才推著腳踏車走開。
劉年被困在這具身體裡,跟著他一起走。
他這才知道,劉念壓根沒事可辦。
他只是從衛生院門口路過,準備去供銷社買兩盒大前門,結果半道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