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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古井下面沒有水

  這聲音一出來,阿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手裡的竹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太像陳石了。

  沙啞,疲憊,帶著一點臨死前沒能抱抱兒子的遺憾。

  阿玄紅著眼,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劉年反應比他更快,一把捂住他的耳朵,把人死死按在懷裡。

  「別聽!」

  阿玄渾身發抖,但眼睛已經迷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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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

  劉年低下頭,盯著他的眼睛。

  「規矩,還記得嗎?」

  阿玄嘴唇哆嗦。

  劉年一字一頓道:「死人喊門,不許應!」

  井裡那聲音又響了。

  「阿玄……爹疼……」

  劉年按著阿玄耳朵的手更用力了些,繼續說道。

  「死人喊井,也一樣!」

  阿玄的眼淚滾了下來。

  他死死咬著牙,艱難地點了點頭。

  可點頭歸點頭,他還是抖,眼神兒也從未在那口井上離開過。

  那是他爹!

  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是鬼在騙他,可這世上最難防的,從來不是惡鬼的爪子,而是死人借活人心口上最軟的那塊肉說話。

  井口黑氣越冒越多。

  古井旁邊的石縫裡,細碎的冰霜一點點爬開。

  村民們全都圍在遠處,沒人敢靠近。

  魏老頭拄著拐杖,臉色白得嚇人。

  丁福握著陳石留下的柴刀,指節都攥青了。

  「先生,這井……不能不管了。」

  劉年當然知道不能拖。

  這幾天桃源看似穩住了,可古井底下那塊墨綠色石片一直在長。

  它像一顆爛在肉里的毒瘡。

  不挖出來,整個桃源遲早被它拖死。

  劉年閉上眼,心裡瘋狂吶喊。

  陰王!

  行九善!

  你們隨便出來一個!

  這裡有陰脈啊!

  你們不要嗎?

  干它啊!

  現在人命關天,還玩消失?

  可意識深處一片死寂。

  沒有陰王高高在上的冷笑。

  也沒有行九善那種溫和又欠揍的聲音。

  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因果陣把他丟到這裡,就像把他的後路全切斷了。

  劉年睜開眼,眼底有血絲。

  「我下去!」

  魏老頭臉色一變。

  「先生!」

  劉年擺手。

  「別廢話!古井是根,根不拔,咱們上面扎多少木樁、掛多少竹鈴都沒用。」

  丁福立刻往前一步。

  「我跟你去!」

  劉年看他一眼。

  丁福嘴唇發白,可眼神沒躲。

  「我喝過井水,手裡生過黑線,我知道那東西找人的感覺!先生,你一個人下去,萬一它又變出什麼聲音騙你,總得有人在旁邊敲醒你。」

  魏老頭也往前挪了一步。

  「老頭子也去。」

  劉年皺眉。

  「你去幹什麼?給我增加救援難度?」

  魏老頭氣得鬍子一抖。

  「老頭子腿腳是不利索,可眼睛還沒瞎!這村里井道、山洞、老石路,我比你們都熟。下面要真不是井,老頭子能認路!」

  劉年還沒說話,阿玄忽然撿起竹片,擦掉眼淚。

  「我也去!」

  「不行!」

  劉年幾乎是立刻拒絕。

  阿玄仰著頭,眼眶通紅。

  「先生教我看陣紋。」

  他聲音還在抖,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我要知道,它怎麼害死我爹的。」

  這話一出,劉年的胸口頓時堵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最後咬了咬牙。

  「你只能在最上層。」

  「繩子綁死,不能深入。」

  「我說退,你立刻退!」

  阿玄重重點頭。

  「聽先生的。」

  劉年深吸一口氣。

  他割破指尖,把幾滴陽煞血抹在繩索上。

  白金色火光沿著麻繩閃了一瞬,很快隱去。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保險。

  下井之前,劉年回頭看向眾人。

  「火別滅。」

  「灰線別斷。」

  「誰聽見井裡喊自己名字,全當放屁!」

  幾個村民臉皮抽了抽。

  這麼嚇人的時候,也就先生還能罵得這麼難聽。

  可偏偏這一句,反而讓人心裡踏實了一點。

  劉年抓住井繩,先一步滑了下去。

  井壁冰冷潮濕。

  手掌貼上去,像摸到死人的皮。

  越往下,陳石的聲音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耳邊開始出現一種很低很低的水聲。

  滴答。

  滴答。

  可劉年很快發現不對。

  井下面,竟然沒有水了!

  他腳踩到的,也不是井底,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石道。

  石道很窄,只能容兩個人勉強並行,兩側石壁上刻滿了陣紋。

  一半發白,一半發黑。

  白色陣紋像凝固的火,線條古老,帶著一種堂皇浩然的氣息。

  黑色陣紋卻像血管。

  它們在石壁里微微鼓動,一下一下,彷佛這條石道是活的。

  丁福下來後,剛看一眼,臉色就更白了。

  「像……像人身上的筋。」

  魏老頭摸著石壁,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駭。

  「這不是井。」

  「這是陣道!」

  劉年盯著那些陣紋。

  他這些天跟阿玄照貓畫虎,多少也能看出一點門道。

  這裡原本應該是鎮壓陰脈的陣眼。

  白紋鎮,黑紋侵。

  可現在黑色已經吃掉了大半石壁,只剩少數白紋還在苦苦支撐。

  阿玄被綁在上層石階處,不能再往下。

  他扶著石壁,忽然小聲道:「先生,白色的線在疼。」

  劉年腳步一頓。

  「你看見了?」

  阿玄點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黑的在咬它!」

  劉年凝重地伸出手指,在一段快要熄滅的白紋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點陽煞餘溫滲進去。

  白紋亮了一瞬。

  下一刻,周圍黑紋猛地收縮,像被燙傷的毒蛇。

  而石道深處,也隨即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咚!

  像有人在地底敲鼓。

  也像某個龐然大物的心跳。

  「走!」

  劉年收回手。

  「都別亂碰!」

  石道越往下越冷。

  空氣里不但有腐臭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味,像燒焦的草木混著血腥。

  走到盡頭時,眼前豁然開闊。

  那是一座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嵌著一塊墨綠色陰脈石。

  它比劉年之前在井底看到時更大,像一顆長歪的心臟,表面布滿細密黑紋。

  陰脈石四周,插著一圈又一圈腐朽木牌,像極了死人的牌位。

  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每塊木牌上,都寫著名字。

  有些字跡已經發黑,有些還在滲血。

  丁福忽然渾身一震,踉蹌著跑過去。

  他撲到一塊木牌前,眼睛瞪得滾圓。

  木牌上赫然寫著兩個字。

  丁福!

  「我……我的名字……」

  他聲音發顫。

  「可我還沒死啊!」

  劉年心裡一沉,視線迅速掃過其他木牌。

  很快,他看見了另一個名字。

  陳石。

  那塊木牌上,字跡正在緩緩浮現。

  像有人拿著看不見的刀,在腐木上一筆一划地刻。

  每刻一筆,陰脈石上的黑紋就亮一分。

  阿玄站在石道上方,雖然看不清全部,卻像感應到了什麼,趕忙抓緊繩子。

  「先生!」

  劉年沒有回頭。

  他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終於明白了。

  這陰脈不是單純殺人。

  它在吃絕望!

  每一個死在桃源的人,每一份不甘,每一次崩潰,都會被刻成名字,釘進陣眼。

  死得越慘,越不甘,黑紋越強。

  難怪它要用陳石的聲音喊阿玄。

  難怪它要逼村民互相懷疑,逼活人親手放棄活人。

  它要的不是屍體。

  它要的是活人心裡那口氣斷掉的瞬間。

  劉年眼底白金火苗騰地燃起。

  「畜生東西!」

  他抬手甩出一縷陽煞火。

  火焰落在一塊木牌上。

  轟!

  木牌瞬間燃燒。

  可同一時間,整個石室猛地震動!

  頭頂碎石簌簌落下,石道里的白色陣紋瘋狂閃爍,像快要崩斷。

  遠處桃源上方,隱約傳來村民驚呼聲。

  魏老頭大吼:「先生!不能燒!」

  劉年硬生生收住火。

  他額頭青筋跳動,這陰脈,等的就是這個!

  木牌已經和桃源陣眼連在一起。

  他燒一塊,陣就塌一分。

  燒光木牌,桃源也許會跟著一起碎掉。

  這才是真正噁心的地方。

  明明看見刀架在脖子上,卻不能隨便砍。

  丁福跪在自己的木牌前,牙齒咯咯作響。

  「那怎麼辦?」

  「難道就讓它繼續刻?」

  沒人回答。

  就在這時,石室牆壁忽然亮了起來。

  一幅幅模糊的畫面,隨即呈現而出。

  劉年抬頭去看。

  畫面里,遠方黑雲壓城,鬼潮如海。

  無數惡鬼翻滾著沖向北方,天地間屍骨成山。

  更遠處,有幾道恐怖的身影立在戰場前方。

  一桿拘魂幡捲起漫天鬼墨。

  一柄斬首大刀劈開鬼潮。

  琵琶聲如泣如訴,紅衣女子立在白骨之上。

  暗金武僧渾身浴血,黑色業火沖天而起。

  還有騎著骸骨戰馬的重甲將軍,銀槍橫掃,身後陰兵如潮!

  是......陽門八將!

  他們在遠方擋鬼潮!

  而桃源,也絕不是劉年想像中的世外桃源。

  這裡,就是第四陰脈!

  是被藏起來的陣眼!

  劉年呼吸一下變得粗重。

  他一直以為自己被因果陣送回了千年前,送進一段歷史裡當個看客。

  畢竟,之前很多次,都是這麼經歷的。

  可現在他懂了。

  因果陣不想讓他再看下去了!

  它把他送到了陰脈最深處。

  逼他出手,逼他親手毀掉第四陰脈!

  可前提是,他得活下來!

  劉年低頭看著中央的陰脈石,忽然冷笑了一下。

  「行!」

  「你跟我玩這個是吧?」

  「老子承認,你挺會噁心人的。」

  石室里的黑紋輕輕蠕動,像是在無聲嘲笑。

  劉年抬起帶血的手指,白金火光在指尖壓成細線。

  「不讓我燒木牌,不讓我救活人,也不讓我亂動陣眼。」

  「那你最好祈禱,我真是個只會莽的廢物!」

  話音落下。

  陰脈石表面忽然泛起一層墨綠幽光。

  那些光像水一樣流動,慢慢匯聚成新的字跡。

  劉年本能地看過去。

  第一筆落下時,他心裡就猛地一沉。

  第二筆出現,他腦子嗡的一聲。

  不是阿玄。

  不是丁福。

  不是魏老頭。

  陰脈石上浮出的名字,是劉元!

  而名字後面,還有兩個冰冷刺目的字。

  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