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一出來,阿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手裡的竹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太像陳石了。
沙啞,疲憊,帶著一點臨死前沒能抱抱兒子的遺憾。
阿玄紅著眼,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劉年反應比他更快,一把捂住他的耳朵,把人死死按在懷裡。
「別聽!」
阿玄渾身發抖,但眼睛已經迷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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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劉年低下頭,盯著他的眼睛。
「規矩,還記得嗎?」
阿玄嘴唇哆嗦。
劉年一字一頓道:「死人喊門,不許應!」
井裡那聲音又響了。
「阿玄……爹疼……」
劉年按著阿玄耳朵的手更用力了些,繼續說道。
「死人喊井,也一樣!」
阿玄的眼淚滾了下來。
他死死咬著牙,艱難地點了點頭。
可點頭歸點頭,他還是抖,眼神兒也從未在那口井上離開過。
那是他爹!
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是鬼在騙他,可這世上最難防的,從來不是惡鬼的爪子,而是死人借活人心口上最軟的那塊肉說話。
井口黑氣越冒越多。
古井旁邊的石縫裡,細碎的冰霜一點點爬開。
村民們全都圍在遠處,沒人敢靠近。
魏老頭拄著拐杖,臉色白得嚇人。
丁福握著陳石留下的柴刀,指節都攥青了。
「先生,這井……不能不管了。」
劉年當然知道不能拖。
這幾天桃源看似穩住了,可古井底下那塊墨綠色石片一直在長。
它像一顆爛在肉里的毒瘡。
不挖出來,整個桃源遲早被它拖死。
劉年閉上眼,心裡瘋狂吶喊。
陰王!
行九善!
你們隨便出來一個!
這裡有陰脈啊!
你們不要嗎?
干它啊!
現在人命關天,還玩消失?
可意識深處一片死寂。
沒有陰王高高在上的冷笑。
也沒有行九善那種溫和又欠揍的聲音。
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因果陣把他丟到這裡,就像把他的後路全切斷了。
劉年睜開眼,眼底有血絲。
「我下去!」
魏老頭臉色一變。
「先生!」
劉年擺手。
「別廢話!古井是根,根不拔,咱們上面扎多少木樁、掛多少竹鈴都沒用。」
丁福立刻往前一步。
「我跟你去!」
劉年看他一眼。
丁福嘴唇發白,可眼神沒躲。
「我喝過井水,手裡生過黑線,我知道那東西找人的感覺!先生,你一個人下去,萬一它又變出什麼聲音騙你,總得有人在旁邊敲醒你。」
魏老頭也往前挪了一步。
「老頭子也去。」
劉年皺眉。
「你去幹什麼?給我增加救援難度?」
魏老頭氣得鬍子一抖。
「老頭子腿腳是不利索,可眼睛還沒瞎!這村里井道、山洞、老石路,我比你們都熟。下面要真不是井,老頭子能認路!」
劉年還沒說話,阿玄忽然撿起竹片,擦掉眼淚。
「我也去!」
「不行!」
劉年幾乎是立刻拒絕。
阿玄仰著頭,眼眶通紅。
「先生教我看陣紋。」
他聲音還在抖,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我要知道,它怎麼害死我爹的。」
這話一出,劉年的胸口頓時堵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最後咬了咬牙。
「你只能在最上層。」
「繩子綁死,不能深入。」
「我說退,你立刻退!」
阿玄重重點頭。
「聽先生的。」
劉年深吸一口氣。
他割破指尖,把幾滴陽煞血抹在繩索上。
白金色火光沿著麻繩閃了一瞬,很快隱去。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保險。
下井之前,劉年回頭看向眾人。
「火別滅。」
「灰線別斷。」
「誰聽見井裡喊自己名字,全當放屁!」
幾個村民臉皮抽了抽。
這麼嚇人的時候,也就先生還能罵得這麼難聽。
可偏偏這一句,反而讓人心裡踏實了一點。
劉年抓住井繩,先一步滑了下去。
井壁冰冷潮濕。
手掌貼上去,像摸到死人的皮。
越往下,陳石的聲音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耳邊開始出現一種很低很低的水聲。
滴答。
滴答。
可劉年很快發現不對。
井下面,竟然沒有水了!
他腳踩到的,也不是井底,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石道。
石道很窄,只能容兩個人勉強並行,兩側石壁上刻滿了陣紋。
一半發白,一半發黑。
白色陣紋像凝固的火,線條古老,帶著一種堂皇浩然的氣息。
黑色陣紋卻像血管。
它們在石壁里微微鼓動,一下一下,彷佛這條石道是活的。
丁福下來後,剛看一眼,臉色就更白了。
「像……像人身上的筋。」
魏老頭摸著石壁,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駭。
「這不是井。」
「這是陣道!」
劉年盯著那些陣紋。
他這些天跟阿玄照貓畫虎,多少也能看出一點門道。
這裡原本應該是鎮壓陰脈的陣眼。
白紋鎮,黑紋侵。
可現在黑色已經吃掉了大半石壁,只剩少數白紋還在苦苦支撐。
阿玄被綁在上層石階處,不能再往下。
他扶著石壁,忽然小聲道:「先生,白色的線在疼。」
劉年腳步一頓。
「你看見了?」
阿玄點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黑的在咬它!」
劉年凝重地伸出手指,在一段快要熄滅的白紋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點陽煞餘溫滲進去。
白紋亮了一瞬。
下一刻,周圍黑紋猛地收縮,像被燙傷的毒蛇。
而石道深處,也隨即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咚!
像有人在地底敲鼓。
也像某個龐然大物的心跳。
「走!」
劉年收回手。
「都別亂碰!」
石道越往下越冷。
空氣里不但有腐臭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味,像燒焦的草木混著血腥。
走到盡頭時,眼前豁然開闊。
那是一座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嵌著一塊墨綠色陰脈石。
它比劉年之前在井底看到時更大,像一顆長歪的心臟,表面布滿細密黑紋。
陰脈石四周,插著一圈又一圈腐朽木牌,像極了死人的牌位。
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每塊木牌上,都寫著名字。
有些字跡已經發黑,有些還在滲血。
丁福忽然渾身一震,踉蹌著跑過去。
他撲到一塊木牌前,眼睛瞪得滾圓。
木牌上赫然寫著兩個字。
丁福!
「我……我的名字……」
他聲音發顫。
「可我還沒死啊!」
劉年心裡一沉,視線迅速掃過其他木牌。
很快,他看見了另一個名字。
陳石。
那塊木牌上,字跡正在緩緩浮現。
像有人拿著看不見的刀,在腐木上一筆一划地刻。
每刻一筆,陰脈石上的黑紋就亮一分。
阿玄站在石道上方,雖然看不清全部,卻像感應到了什麼,趕忙抓緊繩子。
「先生!」
劉年沒有回頭。
他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終於明白了。
這陰脈不是單純殺人。
它在吃絕望!
每一個死在桃源的人,每一份不甘,每一次崩潰,都會被刻成名字,釘進陣眼。
死得越慘,越不甘,黑紋越強。
難怪它要用陳石的聲音喊阿玄。
難怪它要逼村民互相懷疑,逼活人親手放棄活人。
它要的不是屍體。
它要的是活人心裡那口氣斷掉的瞬間。
劉年眼底白金火苗騰地燃起。
「畜生東西!」
他抬手甩出一縷陽煞火。
火焰落在一塊木牌上。
轟!
木牌瞬間燃燒。
可同一時間,整個石室猛地震動!
頭頂碎石簌簌落下,石道里的白色陣紋瘋狂閃爍,像快要崩斷。
遠處桃源上方,隱約傳來村民驚呼聲。
魏老頭大吼:「先生!不能燒!」
劉年硬生生收住火。
他額頭青筋跳動,這陰脈,等的就是這個!
木牌已經和桃源陣眼連在一起。
他燒一塊,陣就塌一分。
燒光木牌,桃源也許會跟著一起碎掉。
這才是真正噁心的地方。
明明看見刀架在脖子上,卻不能隨便砍。
丁福跪在自己的木牌前,牙齒咯咯作響。
「那怎麼辦?」
「難道就讓它繼續刻?」
沒人回答。
就在這時,石室牆壁忽然亮了起來。
一幅幅模糊的畫面,隨即呈現而出。
劉年抬頭去看。
畫面里,遠方黑雲壓城,鬼潮如海。
無數惡鬼翻滾著沖向北方,天地間屍骨成山。
更遠處,有幾道恐怖的身影立在戰場前方。
一桿拘魂幡捲起漫天鬼墨。
一柄斬首大刀劈開鬼潮。
琵琶聲如泣如訴,紅衣女子立在白骨之上。
暗金武僧渾身浴血,黑色業火沖天而起。
還有騎著骸骨戰馬的重甲將軍,銀槍橫掃,身後陰兵如潮!
是......陽門八將!
他們在遠方擋鬼潮!
而桃源,也絕不是劉年想像中的世外桃源。
這裡,就是第四陰脈!
是被藏起來的陣眼!
劉年呼吸一下變得粗重。
他一直以為自己被因果陣送回了千年前,送進一段歷史裡當個看客。
畢竟,之前很多次,都是這麼經歷的。
可現在他懂了。
因果陣不想讓他再看下去了!
它把他送到了陰脈最深處。
逼他出手,逼他親手毀掉第四陰脈!
可前提是,他得活下來!
劉年低頭看著中央的陰脈石,忽然冷笑了一下。
「行!」
「你跟我玩這個是吧?」
「老子承認,你挺會噁心人的。」
石室里的黑紋輕輕蠕動,像是在無聲嘲笑。
劉年抬起帶血的手指,白金火光在指尖壓成細線。
「不讓我燒木牌,不讓我救活人,也不讓我亂動陣眼。」
「那你最好祈禱,我真是個只會莽的廢物!」
話音落下。
陰脈石表面忽然泛起一層墨綠幽光。
那些光像水一樣流動,慢慢匯聚成新的字跡。
劉年本能地看過去。
第一筆落下時,他心裡就猛地一沉。
第二筆出現,他腦子嗡的一聲。
不是阿玄。
不是丁福。
不是魏老頭。
陰脈石上浮出的名字,是劉元!
而名字後面,還有兩個冰冷刺目的字。
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