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看清楚字,心裡暗罵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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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太毒了!
這是誰,在向自己挑釁?
洞裡先是安靜一瞬。
然後,不知道誰先哭了一聲,整個山洞一下子炸了。
「完了!完了啊!」
「這是詛咒!桃源被詛咒了!」
「先生也救不了咱們,張婆婆都沒了,誰還活得成?」
「趁天亮跑吧!跑出去還能賭一把,在這兒就是等死!」
「外面全是鬼,你跑出去給鬼加菜啊?」
「那也比坐著等死強!」
聲音一層壓一層,老人捂著孩子的耳朵,婦人抱著娃往角落裡縮,幾個漢子臉色發白,手裡攥著木叉,卻攥得指節發青。
魏老頭拄著棍子敲地。
「都閉嘴!」
「我讓你們閉嘴!」
可此時,已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誰還聽這個老傢伙的話啊!
劉年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開口。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大家別怕」,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自己經歷了這麼多都怕,更何況是這些普通人呢?
可怕歸怕。
真讓他現在帶著人散夥跑路,這種大結局他不喜歡。
劉年抬手,把火把往洞口一指。
「都跟我出來。」
有人還在哭。
劉年又說了一遍。
「能走的,都出來!抱孩子的抱孩子,扶老人的扶老人,想跑的也出來,想罵我的也出來。」
這話一出,洞裡反而靜了一點。
有人愣住。
有人小聲問:「先生,你同意我們跑?」
劉年扯了下嘴角。
「我同意個屁!先讓你們看看,昨晚是誰在替你們挨揍。」
說完,他轉身就走。
陳石第一個跟上。
獨臂漢子臉色白得不正常,胸口綁著草藥,走路還有點晃,但柴刀一直掛在腰側。
阿玄抱著竹片跟在他後頭,小臉繃著,眼睛紅紅的,卻硬是一聲沒哭。
丁福也扶著門框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走一步抽一下氣。
旁邊有人嫌惡地看他。
「你還出來幹啥?要不是你帶路,鬼能找到這兒?」
丁福低著頭。
「那我更應該出去!」
那人沒再反駁。
一群人磨磨蹭蹭出了山洞,風一吹,身上冷汗全貼住了衣服。
外圈壕溝前,昨夜的痕跡還在。
淺壕里,有幾截被削斷的鬼爪,像燒焦的老樹根,蜷成一團。
傾斜的木樁上掛著半片鬼皮,黑乎乎的,邊緣被火燒得捲起來,一股臭肉味,聞得人直犯噁心。
竹鈴上纏著幾縷頭髮。
那頭髮還在動。
一下一下,像沒死透的蟲。
幾個孩子嚇得往大人懷裡鑽。
劉年走過去,抬手彈出一點火星。
嗤!
那縷鬼發立刻縮成灰。
他轉過身,指著壕溝。
「看見沒?」
劉年又指了指木樁。
「這個,昨晚攔住了三隻。」
又指竹鈴。
「這個,響了七回!七回都救了人!」
最後他指著火把。
「這個燒退了黑手。」
有人小聲說:「可牆上那字……」
劉年看向那人。
「字會咬你嗎?」
那人一噎。
劉年往前走了兩步,腳踩在壕溝邊,泥土被他踩得一塌。
「鬼最想讓你們信啥?信規矩沒用,防線沒用,人沒用。」
「只要你們信了,今晚不用鬼來,桃源自己就散了。」
「到時候誰跑得慢,誰先死!」
他說得很平靜。
語氣絲毫沒有波動。
但越平,越刺耳。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實話。
劉年抬起自己傷痕累累的手,繃帶上又滲出一點紅。
「我不是神仙,我也沒那麼多本事。」
「但昨晚這些破木樁、破鈴鐺、破火把,加上村里這群普通人,真擋住了鬼。」
「怕死不丟人!」
「跪下等死才丟人!」
風吹過竹鈴。
叮!
像給人腦袋上敲了一下。
陳石忽然往前一步。
他把柴刀從腰側抽出來。
「先生,別說了!今晚我守北口!」
人群一靜。
大伙兒都知道,北口最危險。
那裡昨夜竹鈴響得最多,壕溝也被踩塌了一塊。
陳石只有一條手臂,誰都知道他這句話什麼意思。
劉年皺眉。
「你傷還沒好。」
陳石咧嘴笑了一下。
「先生,我腿厲害!」
劉年罵:「你挺會算帳啊,一條胳膊換兩條腿,覺得自己賺了?」
陳石沒接這個貧嘴,只看了看身後的阿玄。
阿玄抱緊竹片。
陳石苦笑道:「我以前只會跑,抱著孩子跑,拖著孩子跑,遇到鬼也跑。」
「跑到這兒,是先生給了口飯,給了規矩。」
「今晚,我不想跑了!」
丁福忽然也站了出來。
他臉上的血痂被風吹裂,嘴唇發白。
「我也守北口!」
有人冷笑。
「你贖罪啊?」
丁福點頭。
「說對了!」
那人反倒愣了。
丁福把頭低得更低。
「我耳朵還行,記得鬼學人說話的調子,要是有冒充的,我先聽。」
魏老頭拄著棍子,慢慢走到陳石旁邊。
「老頭子不守北口,腿腳慢,礙事,我守山洞門,誰敢亂跑,我拿棍子抽他!」
一個年輕漢子咬了咬牙。
「我去補北口壕溝!」
「我掛竹鈴!」
「我搬火把!」
「我……我敲盆,我敲得響!」
最後說話的是個瘦小婦人,懷裡還抱著娃。
說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劉年卻感激地看向她。
「敲得響就行!今晚你是警報系統,職位很高,別放鬆!」
婦人愣了下,眼圈立馬紅了。
氣氛終於沒剛才那麼塌了。
人就是這樣。
一旦知道自己能做點什麼,就不會那麼容易被嚇死。
天色很快暗下去。
北口加了兩排木樁,壕溝重新挖深,竹鈴掛了三層,火把插得像一排歪牙。
陳石帶著四個漢子守在那裡。
丁福蹲在火堆旁,耳朵貼著風聲聽。
劉年在村里來回巡了兩圈,古井那邊黑氣還在冒,一絲一絲,像鍋底灰。
他不敢離太遠。
這裡每個口子都像漏風的破棉襖,摁住這邊,那邊就鼓。
剛走到山洞門口,北口竹鈴忽然大響。
叮叮叮叮叮!
緊接著,銅盆被敲得跟催債一樣。
咣!
咣!
咣!
劉年神情一凝,轉身就沖。
可剛衝到一半,就聞到一股焦臭。
北口外,十幾隻低等鬼物正往壕溝里撞。
有的被木樁扎穿,身體還往前蛄蛹。
有的頭髮纏住竹鈴,鈴聲響得刺耳。
火把照過去,地上一堆影子亂爬。
陳石站在最前頭,獨臂掄著柴刀,一刀砍在一隻爬過木樁的鬼脖子上。
沒砍斷。
但把那東西砍歪了。
旁邊漢子立刻用木叉頂上,把鬼叉回壕溝里。
配合得不算漂亮,甚至有點手忙腳亂。
但管用了!
劉年剛松半口氣,壕溝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隻高大的屍煞踩著同類的身體,硬生生越過木樁。
它比普通屍煞更壯,胸口爛開,裡面黑氣一鼓一鼓,看著就嚇人。
落地的一瞬間,木樁被它踩斷兩根。
咔嚓聲剛響,就聽陳石吼道:「絆索!」
兩個漢子同時拉繩。
粗麻繩套住屍煞小腿。
下一刻,屍煞往前一衝,兩個漢子直接被拽倒。
陳石撲過去,用獨臂把繩子在腰上一纏,整個人往後墜。
「拉!」
他剛喊完,屍煞猛地一甩腿。
陳石被拖飛出去,後背撞在木樁上,悶哼一聲。
但繩子沒松。
屍煞的步子歪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下,拖到了劉年趕來。
他咬破手指,白金陽煞從指尖炸開,頓時凝成一柄短劍。
「你大爺的,插隊是吧!」
他一劍斬下。
金光貼著屍煞肩膀划過。
噗!
屍煞一條胳膊飛了出去,落在壕溝里,被火把一燎,燒得滋滋作響。
屍煞張嘴嘶吼,黑氣噴了劉年一臉。
腥得像壞了三天的豬血。
劉年胃裡一翻,差點當場吐出來。
可他沒退。
短劍橫切,直奔屍煞脖子。
就在這時,背後忽然有人喊:「先生小心!」
劉年聽見風聲不對。
可太近了,根本來不及躲。
一隻貼地爬來的鬼從木樁縫裡鑽進來,趁著混亂,爪子已經探到了他的後心。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猛地撞過來。
砰!
劉年被撞得讓開了身位。
只聽「噗嗤」一聲!
鬼爪應聲穿透了陳石胸口。
劉年臉上的表情瞬間沒了。
只見到自己的身後,陳石身體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冒出的黑爪,那鬼還想往外掏。
劉年頓時紅了眼。
「找死!」
他抬手,陽煞之火直接爆開。
白金火焰從手指尖炸成一片,順著地面、木樁、鬼影一路卷了過去。
壕溝里所有鬼物同時尖叫。
屍煞被火焰吞住,胸口黑氣像油遇到火,轟地炸開。
劉年一步沒退,硬頂著熱浪,把短劍插進屍煞腦袋。
「燒!」
白金火光照亮北口。
鬼爪燒斷。
鬼皮燒碎。
竹鈴上的頭髮也燒成灰。
十幾隻低等鬼物,連同那隻高大屍煞,全被燒得乾乾淨淨。
只剩焦黑的壕溝和斷掉的木樁。
劉年沖回陳石身邊,一把抱住他。
陳石倒在地上,胸口的洞不停往外涌血,怎麼按都按不住。
劉年手忙腳亂地把陽煞之氣往傷口上壓。
可白金火剛貼近血肉,陳石就疼得一抖。
劉年立刻收手,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
他終於明白了。
陽煞能殺鬼。
但不能救人!
這破能力,不是救人的手術刀,而是殺鬼的兇器!
「陳石!」
劉年嗓子啞了。
「別睡!你不是說你腿還在嗎?你給我站起來!」
陳石嘴裡全是血,笑的時候血泡往外冒。
「先生……」
劉年罵道:「閉嘴!別整遺言那套,我不愛聽!」
陳石還是笑。
「我這回沒跑!」
劉年按著他胸口,手都在發抖。
「你沒跑,你牛逼,全村你最牛逼,行了吧?你起來,我給你發錦旗,我給你帶大紅花!」
陳石慢慢轉頭。
「阿玄……」
遠處,阿玄目睹了一切,此刻已經慌亂地跑了過來。
小孩兒滿臉淚水,跑近後直接撲到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像沒感覺一樣。
「爹!」
陳石想抬手,但僅有的一條胳膊像是失了力,抬到一半又落下。
劉年把阿玄往前推了推。
陳石看著孩子,眼睛被血糊住,卻還努力睜著。
「聽先生的話。」
阿玄哭得喘不上氣。
「爹,你別說話了,你別說話!」
陳石嘴唇動了動。
「寧可站著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後一口氣從胸腔里擠出來。
「也不跪著生!」
劉年低著頭,牙咬得咯咯響。
陳石又看向他,那眼神很輕。
像把一個很小很重,但比生命都重要的東西,放到了劉年懷裡。
「先生,收下這個孩子!」
劉年想罵他。
想罵他憑什麼。
憑什麼把這麼大個事塞給自己。
他劉年以前連房租都算不明白,現在倒好,開始接收託孤業務了。
可話到嘴邊,一個字都出不來。
他只能把阿玄拽進懷裡。
「好!」
陳石聽見這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而下一刻,單臂緩緩垂了下去。
北口的風,吹過斷木樁。
竹鈴輕輕響了一聲。
阿玄趴在劉年懷裡,哭聲忽然停了。
他咬著牙,看著不遠處厲鬼在陽煞火里哀嚎。
聽著四面八方的鬼哭人叫。
自己的哽咽聲,漸漸停了。
他倔強地不讓眼裡的淚水流下來,低聲問向劉年:「先生,外面那麼多鬼,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