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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賠罪

  李副官的眼神散了些,像被某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推回了百年前。

  輪椅旁的陽光落在李副官皺起的手背上,那隻蒼老的手,抖得壓不住。

  「軍師走後,大帥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後來有一夜,她師父來了。」

  劉年心口猛地一緊。

  「老道士還活著?」劉年盯著李副官,「真活著?」

  李副官點了點頭,眼底渾濁,卻壓著舊年驚雷。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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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雨下得大,公館門口的石階全是水。老道士披著破道袍,瘦得像一把柴,背上還帶著血,他跪在大帥門前,說自己被人救了。」

  劉年喉嚨滾了一下。

  終於得到了七妹執念的下落。

  七妹的師父,沒死!

  李副官閉了閉眼。

  「老道士說,救他的是個神秘人,看不清長相,也聽不出男女。」

  「那人讓老道士帶話給大帥,讓大帥等一個人。」

  「大帥問,等誰?」

  李副官聲音低下去,廳里靜得只剩輪椅軸承輕微的響。

  「老道士說,他也不曉得。那人只講,百年之後,或許會有一人,會來霍家。」

  「那人還講,如今平城遭的浩劫,百年後還會再來,來得更凶,更猛,更沒底線。」

  李副官抬眼看向劉年。

  「只有那個人,能收拾這場爛帳。」

  劉年背後冒出冷汗。

  又是這句話,換了另一個人的口,再次傳進自己的耳朵里。

  從二姐四姐頭像變黑,到平城鬼屋,到紅枯喜樓,再到行九善把兩天記憶塞回他腦子裡。

  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鋪好路,只等劉年踩上去。

  李副官看著劉年僵住的臉,嗓音更沉。

  「從那天起,大帥退了。」

  「外頭有人罵他不爭,有人罵他躲清閒,有人說他怕了。」

  李副官手指一點點收緊。

  「大帥沒解釋。」

  「大帥把自己關進霍家公館,每日坐在書房,覆盤每場平城的戰役。」

  「糧倉怎麼守的,鬼潮怎麼來的,黑毛死士怕什麼,硃砂彈如何改!」

  李副官停了停,胸膛起伏。

  「他沒有怕過當年的惡鬼。」

  「他怕的是百年之後,再有人像軍師那樣,餓著肚子,替別人擋鬼。」

  劉年低下頭,眼前再次浮現出七妹抱著空碗喊餓的樣子。

  「大帥一生沒娶妻,也沒子嗣。」

  「他說,家裡若有妻兒,心就會軟,他這輩子已經欠了軍師,不能再欠別人。」

  「臨終前,大帥把霍家交給了我。」

  李副官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像那道軍令至今還烙在心裡。

  「他說,李復國,從今日起,你不只是副官,你要替我守霍家,守這本筆記,守那個還沒來的人。」

  「後來我改了姓,叫霍復國。」

  「霍家從此低調,娶妻生子,傳到如今。」

  「我老了,忘記了很多事,可我只記得一件事。」

  李副官盯著劉年,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

  「等人!」

  「等一個能接過這本東西的人。」

  「等一個能讓大帥真正閉眼的人。」

  劉年嘴唇動了動。

  「所以……今天您覺得,等到的是我?」

  李副官沒有立刻開口。

  李副官看了劉年許久,像要從劉年這張年輕的臉上,看見百年前神秘人的影子,也看見那場沒燒完的戰火。

  「你一進門,我就覺得不對。」

  李副官聲音輕了些。

  「你身上有鬼氣,也有一種我說不出的熱。」

  「像大帥當年用硃砂彈打進黑毛鬼身上時,那東西冒煙的味道。」

  劉年心頭一跳。

  陽煞。

  陰王。

  行九善。

  這些名字在腦子裡撞成一團,像無數線頭被強行接在一起,滋啦作響。

  李副官慢慢轉身,從輪椅後側取出一本書。

  書不厚,封皮磨破,邊角捲起,像被人翻過一生。

  「這就是大帥留下的筆記。」

  李副官雙手捧著,遞到劉年面前。

  「拿著!」

  劉年沒敢隨便接。

  這本舊書,太珍貴了!

  那是霍司霆一輩子沒說出口的虧欠,是李副官百年沒放下的軍令,是霍家幾代人關起門來的等待。

  劉年伸出手,指腹碰到封皮時,心裡莫名一沉。

  書頁翻開。

  裡面全是拆解圖。

  彈頭、刺刀、火油瓶、銅錢嵌槽、符灰配比,還有不少劉年看不懂的標記。

  字跡有的鋒利,有的潦草,像寫字的人熬過無數個夜。

  劉年看著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顆子彈,旁邊寫著幾行小字。

  硃砂不可多,多則炸膛。

  雞血須新,舊血陽氣散。

  銅錢取百家流透過者,壓邪勝新鑄。

  劉年喉嚨發堵。

  霍司霆當年不是把七妹的死藏進回憶里擺爛式養生,嘴上說放下,心裡爛著。

  霍司霆是拿剩下的一輩子,把七妹用命守住的東西,重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劉年合上筆記,雙手托著,朝李副官點了點頭。

  「前輩!我收下了!」

  李副官看著劉年,像壓在心口的石頭終於動了一下。

  可下一刻,李副官又顫巍巍摘下脖子上的佛牌。

  佛牌空心,邊緣磨得發亮。

  李副官用指甲摳開暗扣,裡面夾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黃紙。

  「還有這個。」

  劉年接過黃紙,展開時,手指差點失力。

  紙上不是符。

  是畫。

  血色早已干成暗褐,線條歪扭,卻比任何墨跡都扎眼。

  一幅畫裡,小道姑牽著長鬍子師父,手裡舉著大包子。

  另一幅畫裡,穿軍裝的大叔摸著小道姑的頭,小道姑捧著包子,笑得像終於吃飽了。

  下面幾個字歪歪扭扭。

  師父,我想你了!

  快來,大叔這裡能吃飽飯!

  劉年的眼眶一下發燙。

  李副官啞聲開口。

  「小子,霍家一直等,不是為了證明霍家多能忍。」

  「我們只想看一眼,那個神秘人說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現在你來了。」

  李副官抬起頭,臉上的皺紋都在輕顫。

  「霍家,沒有白等!」

  劉年攥著那張黃紙,胸口像被人狠狠按住。

  李副官又道:「這幅畫,是大帥一生的遺憾。」

  「大帥臨終前托給我,說若我或者我的後代遇到那個人,就把畫交出去。」

  「至少讓別人曉得,他霍司霆沒有忘。」

  「大帥問過自己無數遍,軍師的師父在哪,回答我。」

  「可世上有些債,問破喉嚨,也沒人能回答。」

  劉年握著那張紙,渾身顫抖。

  忽然,他把畫重新遞迴李副官手裡。

  李副官怔住。

  劉年吸了口氣,扯出一個發酸的笑。

  「這幅畫不該給我。」

  劉年轉頭,看向花園方向。

  柳枝垂下,擋住了那邊的視線。

  可劉年能看見。

  七妹站在樹影后,定定望著這邊,手指攥著袖口,像攥著自己全部的勇氣。

  劉年站起身,抬起手,用盡力氣喊了一聲。

  「七妹!」

  聲音穿過大廳,撞開門外的風,也撞進七妹耳朵里。

  劉年喊完,身體晃了一下。

  陽氣虧損後的虛弱翻上來,眼前黑了半瞬。

  七妹聽見劉年的聲音,肩膀猛地一顫。

  小姑娘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劉年,像不敢確認自己能不能過去。

  六姐站在七妹身邊,輕輕捏了捏七妹的手。

  六姐沒有催,只朝七妹點了點頭。

  七妹咬住嘴唇,眼圈一點點紅了。

  「六姐……我真過去呀?」

  六姐溫聲開口。

  「去吧。」

  七妹又問:「萬一他不認得我呢?」

  六姐閉著眼,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那就讓他看清楚。」

  七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像給自己打氣。

  下一刻,七妹邁開腿,朝大廳跑來。

  李副官的眼睛已經不太好,起初只看見一道影子穿過門外的光。

  那影子跑得急,衣擺晃動,腳步雜亂。

  等七妹跑近,李副官整個人僵在輪椅里。

  霍家大廳里,時間停住了。

  李副官看見了那張臉。

  百年前,糧倉里那個餓得脫了相,卻還騙所有人說吃過十菜一湯的小道姑。

  那個看起來傻乎乎,卻每次都能撞破殺局的首席軍師。

  那個把「吃飽飯」掛在嘴邊,最後把飯全讓出去的人。

  現在就站在李副官面前。

  身形變了,變胖了。

  可眼神沒變。

  這股清澈到近乎認死理的勁,也沒變。

  李副官張了張嘴。

  「軍師……」

  聲音剛出口,就碎了。

  七妹也怔住了。

  眼前的老人太老了,老到七妹一時找不到記憶里的位置。

  七妹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身舊軍裝,看著老人顫抖的手。

  某個年輕硬朗的副官,忽然從舊日塵土裡走出來。

  他站在糧倉門口,腰間掛槍,臉上全是血,卻還衝她抱拳。

  七妹嘴唇抖了抖。

  「李……副官?」

  這三個字落下,李副官眼裡的水光再也壓不住。

  李副官雙手撐住輪椅扶手,吃力地站起來。

  膝蓋在發抖,背脊在發抖,連那身穿了一輩子的軍裝也跟著發抖。

  劉年下意識要扶。

  李副官卻抬手擋住。

  就在這時,樓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霍隱衝出房門,跑到樓梯一半,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霍隱看見自家祖爺爺竟然站了起來,而起因,竟是因為他對面,劉年帶來的小姑娘。

  霍隱臉色都變了。

  「祖爺爺!」

  霍隱想衝下來。

  可李副官沒有回頭。

  只聽「咚」的一聲。

  沉悶的聲音響起,像百年前糧倉大門最後一次合上。

  霍隱僵在了樓梯上,劉年愣在了當場。

  七妹整個人傻了,眼淚一下滾了出來。

  此刻的李副官,已經結結實實地跪在了七妹的面前。

  他俯下身,彎下腰,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又一聲。

  咚!

  霍隱站在樓梯上,嘴唇張著,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劉年握緊那本筆記,渾身發麻。

  七妹的眼淚砸在地上。

  李副官伏在七妹面前,不敢抬頭,蒼老的聲音帶著顫。

  但聲音,鏗鏘虔誠!

  「卑職……」

  「給軍師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