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再次細細看去。
新郎木偶身上的六十四根紅線,密密麻麻扎在木偶的關節和後背上。
每一根紅線的末端,都系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紙牌。
紙牌在陰風中微微晃動,上面恍惚用黑墨寫著什麼字。
「郎君,挑一根吧!」
頭頂的紙媒婆咯咯笑了起來,傳出來的聲音帶著迴響,聽的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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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生鏽的剪刀從房樑上掉下來,噹啷一聲砸在劉年手邊。
剪刀刃上全是乾涸的黑血,看的人觸目驚心。
「六十四根姻緣線,剪錯一根,新郎留命!」
幾十個紙媒婆在房樑上晃蕩著雙腿,齊刷刷地盯著劉年。
劉年拿起剪刀,湊近了看那些紙牌。
情、義、恩、怨、富、貴、守、伴、生、死……
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繚亂。
劉年捏著剪刀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這些字代表著什麼,又如何取捨。
他第一感覺是,冥婚這種事,既然是送親結親,肯定得講究個感情。
索性捏起寫著「情」字的那根紅線,剪刀湊了過去。
咔噠!
剪刀刃剛碰到紅繩皮。
頭頂的紙媒婆突然齊齊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
「好狠的心吶!」
掛在房樑上的一個紙媒婆直接掙脫麻繩撲了下來。
那張畫得猙獰的大嘴瞬間裂開,露出滿嘴細密的尖牙,一口咬向劉年的脖子。
腥風撲面,劉年根本來不及閃躲。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白嫩的小拳頭從旁邊掄了過來。
砰!
紙媒婆的腦袋當場炸成漫天白紙屑。
無頭紙人軟塌塌地掉在地上。
七妹收回拳頭,氣鼓鼓地瞪著房梁。
「敢咬我的飯票?」
這話剛落音,房樑上簌簌作響。
幾十個紙媒婆全部掙脫了麻繩,接連不斷地撲了下來。
滿屋子都是慘白的紙臉和猙獰的嘴。
七妹掄起胳膊就砸。
砰!砰!砰!
紙屑亂飛,桌椅被砸得稀巴爛。
七妹的力氣極大,每一拳下去,必定有一個紙媒婆被打得粉碎。
可紙人實在太多了,前仆後繼地往上堆。
七妹剛砸爛三個,後背就被兩個紙媒婆咬住了肩膀。
尖牙刺破皮膚,鮮血滲了出來。
「哇!」
七妹直接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抓著紙媒婆的頭髮往牆上撞。
「好疼啊!嗚嗚嗚,疼死我了!」
眼淚就這麼大顆大顆往下掉,手上的力氣卻沒減,硬生生把紙人的腦袋在牆上撞成了爛泥。
可剛弄死兩個,又撲上來三個,死死咬住她的小腿和胳膊。
七妹疼得滿地打滾,哭聲震天響。
一邊嗷嗷叫喚,一邊拿腳踹。
劉年急了。
「七妹你怎麼樣啊!你撐住啊!我馬上搞定!」
他死死盯著木偶身上的紅線。
什麼情況?
這是要讓我剪什麼啊?
義?恩?怨?
劉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速閃過剛才幻象里的畫面。
伶音坐在窗前調弦,戚鎮山騎馬從樓下走過。
重甲殘破,胸口插著斷矛。
伶音隔著紅紗望著他,攥緊繡桂花的帕子。
沒有說過一句話。
沒有對視過一眼。
沒有山盟海誓,沒有榮華富貴,也沒有什麼怨恨和報恩。
兩個人就像是擦肩而過的路人甲乙,毫無瓜葛!
粉衣女人問她是不是動心了。
伶音說,月照萬人,燈困一樓......
劉年猛地一拍大腿。
根本就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他們之間沒有承諾,沒有花前月下。
唯一真實存在的,就只有那一場遙不可及的看!
劉年手忙腳亂地在紅線堆里翻找。
「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紙媒婆的慘叫聲和七妹的哭聲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煩意亂。
劉年扒開一層層紅線,手指被紅線勒出紅印。
終於在最底下找到了。
那根紅線上,系著一個「望」字。
「媽的,拼了!」
劉年抓起剪刀,貼著那根「望」字的紅線,對著上面那一團亂麻,一刀狠狠剪了下去。
咔嚓。
六十三根紅線齊刷刷斷裂,掉在桌上。
木偶身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紅線,連著那個「望」字。
滿屋子的慘叫聲瞬間停了。
正咬著七妹胳膊的紙媒婆鬆開嘴,退後兩步,齊刷刷地低下了頭。
剛才還凶神惡煞的紙人,這會兒全都變成了恭恭敬敬的模樣。
桌上的婚書匣突兀的發出一聲響,蓋子彈開了。
一張空白的紅底婚書飛了出來,直奔劉年面門。
劉年下意識伸手去擋。
婚書邊緣極其鋒利,直接劃破了劉年的食指。
血珠冒了出來。
婚書在空中轉了個圈,接住那滴血,重新落回桌面上。
原本空白的紙面上,慢慢滲出兩行黑字。
「劉年與伶音,八字相合。」
劉年看著這幾個字,氣得直罵娘。
「我靠!你特麼,這是碰瓷兒吧!」
七妹吸著鼻子湊過來,臉上還掛著眼淚。
她揉著被咬疼的肩膀,一眼看見劉年手指上還在冒血。
「流血了!」
七妹一把抓過劉年的手,直接把那根冒血的食指塞進了自己嘴裡。
溫熱柔軟的觸感瞬間包裹了手指。
劉年整個人僵住了。
七妹用力嘬了兩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能浪費……血也是肉長的……」
劉年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這丫頭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
他趕緊把手指抽出來,隨便在衣服上蹭了兩下,聲音都結巴了。
「行、行了,止住了,別瞎嘬!」
七妹舔了舔嘴唇,還有點意猶未盡,轉頭繼續揉自己被咬疼的肩膀,嘴裡還委屈地嘟囔著。
「真的很疼嘛,咬人那麼狠,等會兒得多吃兩屜包子補補。」
屋子裡的紙媒婆齊刷刷彎下腰,聲音尖細,拖著長腔。
「納吉成——」
劉年覺得左手腕一緊。
低頭一看,手腕上多了一條紅繩,死死勒進了肉里。
紅繩的另一頭,隱沒在虛空之中。
八字房那扇緊閉的後門,嘎吱一聲,自己開了。
門外是一條更暗的走廊。
走廊兩側掛著白色的紙燈籠,火苗透著慘綠的光。
還沒等劉年邁步,走廊深處傳來一聲脆響。
噹啷!
像是一枚銅錢掉進瓷盤裡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外飄了進來。
「聘禮不足,新郎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