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官聽見這句話,手裡的槍抬了起來。
旁邊幾個護衛也跟著抬槍。
此刻,兩個死士的肚皮已經鼓到了極限。
衣服被撐得繃緊。
布料下面,黑毛越長越密。
剛才火把一靠近,黑毛還會縮。
可現在,那些黑毛像是沾了水,貼著皮肉往外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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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一根,扎破了皮。
黑水從傷口裡流出來。
黑水落在地上,冒出一股腥味。
有個護衛離得近,剛聞了一口,臉色就變了。
他扶著牆,直接吐了出來。
「這味兒……不對……」
又一個兵往前走了半步。
還沒靠近,腳下一軟,差點跪下。
李副官趕緊攔住人。
「都退後!」
霍司霆盯著地上的黑水,皺眉觀察起來。
這東西不像血,更像從爛泥塘底下撈出的髒東西。
黏,冷,帶著腐味。
「張天魁到底給他們用了什麼藥?」
李副官咬著牙。
「普通藥哪能把人弄成這樣?」
沒人接話。
他們都是帶槍的兵。
這些年也見過死人。
槍打死的,刀砍死的,餓死的,病死的。
可眼前這種,沒人見過。
一個人被綁成這樣,肚子卻還在笑。
這...很不正常!
霍司霆轉頭看蘇小暖。
「蘇軍師,你見過這種東西?」
蘇小暖抱著自己的手腕,慢慢搖頭。
「沒見過。」
她停了一下,又盯著那片黑毛出了出神。
「但我聞過這味兒。」
李副官立刻湊近。
「在哪聞過?」
蘇小暖皺著眉,很努力地在想。
她想事情的時候,臉會繃得很緊。
像是腦子裡真有一口鍋,她正在裡面使勁兒的翻東西。
「我師父以前下山回來,鞋底經常沾這種泥。」
「黑黑的,臭臭的。」
「我嫌他踩髒了道觀,還罵過他。」
霍司霆的手指收緊。
「你師父怎麼說?」
蘇小暖低著頭,聲音小了些。
「他說...那是餓死鬼刨過的土。」
這話一出來,四周忽然靜了。
火把還在燒。
遠處百姓挑米的動靜也還在。
可糧倉門口這一圈人,都像被冷水澆了一遍。
李副官喉嚨滾了一下。
「餓死鬼?」
蘇小暖點點頭。
「師父說,亂墳邊要繞著走。」
「碰見黑泥,別踩!」
「踩了會做噩夢。」
她說到這裡,有些心虛。
「我那時候只問他討到饅頭沒。」
「後面的,沒怎麼聽!」
李副官:「……」
這種時候,他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急眼。
很明顯啊,這玄乎的東西,蘇軍師也懂!
畢竟她也是個道姑嘛!
但......懂得不多!
而一旁的霍司霆,非但沒笑,臉越來越沉。
張天魁的兵,夜梟的刺殺,大帥府里的內鬼。
這些東西原本都還能用軍閥內鬥解釋。
可現在不一樣了。
長毛死士肚子裡的笑聲,像一把冷刀,把原來的解釋剖開。
裡面露出來的,是另一個層次的東西。
一層讓軍人們無法解釋的東西。
「退到火把後面。」
霍司霆抬手。
「沒有命令,不准靠近!」
李副官立刻傳令。
護衛們往後退了幾步。
兩個死士還跪在地上。
他們的頭低著,肩膀不斷發顫。
肚子裡的東西還在撐著他們。
忽然,左邊那個死士猛地抬頭。
他的嘴角裂開,裡面竟然沒了舌頭。
只有一團濕漉漉的黑毛,像是堵住了他的口。
李副官頭皮一麻。
「開……」
他那個「槍」字還沒喊出來。
死士身上的繩子突然繃斷。
肚子裡頂出來的東西,把整個人撐大了一圈。
骨頭髮出咔咔聲,胸口鼓起,後背裂開。
一團黑毛從裂開的皮肉里鑽出來。
普通士兵看不見那團東西。
他們只能看見死士後背炸開,血肉被什麼東西掀起。
全場,只有蘇小暖看見了。
她看得真切。
那是一團趴在人背上的鬼影。
沒有臉,只有亂糟糟的黑毛。
黑毛下面伸出兩隻細長的手,手指尖像刨過墳土,掛著一層黑泥。
它從死士背後爬出來,身子一弓,直撲霍司霆。
蘇小暖嚇得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別過來啊!」
她嘴上喊著,腳卻沖了出去。
霍司霆只覺得一陣寒氣撲到胸口。
那一瞬間,他肩上的傷口都像被冰水泡住。
心跳慢了一拍。
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
他看不見東西撲來。
可身體已經知道有東西到了面前。
蘇小暖一拳砸了出去。
砰!
空氣里傳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像打在人身上。
更像打在一團濕布上。
黑毛鬼影被她一拳砸得後仰。
無數黑毛炸開,鬼影發出尖叫。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絕對不是人聲!
護衛們臉色全變了。
他們看不見鬼,卻看見蘇小暖對著空處揮拳。
他們也聽見了那聲尖叫。
這比看見更嚇人!
看見了,至少還能開槍。
看不見,就只能等死。
蘇小暖一拳砸散那團鬼影,自己也疼得蹲了下去。
她的拳頭上多了一圈黑印。
皮肉被陰氣灼出幾道裂口。
黑氣鑽進傷口,疼得她眼淚直掉。
「疼疼疼!」
「它咬我手!」
李副官衝過去。
「軍師!」
蘇小暖捂著拳頭,委屈得不行。
「它長得髒,還燙手!」
霍司霆胸口的寒意散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剛從井底爬出來才喘上的。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
剛才那一下,如果沒有蘇小暖。
他會死!
會被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撲死!
霍司霆看向地上的死士。
已經不動了。
後背裂開,黑水流了一地。
臉上的黑毛正在脫落。
可他身上,已經沒有半分活人的氣。
李副官用槍管碰了碰死士。
屍體一歪,倒在地上。
而另一個死士卻還在笑。
「嘿嘿……」
「嘿嘿嘿……」
這一次,沒人再敢靠太近。
蘇小暖抹著眼淚站起來。
她怕疼。
真的怕。
剛才拳頭被燙了一下,她疼得連饅頭都顧不上了。
可她還是擋在霍司霆前面。
這大叔說話算話。
說管飯,就真管飯!
說賠攤子,就真賠!
還說幫她找師父。
這樣的人不能被髒東西咬死。
蘇小暖吸了吸鼻子。
「你們別靠近!」
「這東西不是人!」
李副官低聲問。
「那怎麼打?」
蘇小暖忍著疼,努力回想師父以前說過的話。
她師父說話總是絮叨。
下山回來,一邊脫鞋,一邊念叨山下哪塊地不乾淨,哪條溝不能走。
蘇小暖那時候最煩他念這些。
因為師父一念,准沒討到多少飯。
她只記得幾句,幾句很零碎的話。
「硃砂!」
蘇小暖突然開口。
霍司霆看向她。
蘇小暖皺著眉,慢慢說。
「師父說,遇到這種東西,拿硃砂糊它臉。」
「雞血也行!」
「黑狗血最好,但是狗不能隨便殺。」
她又想了一下。
「實在不行,就用銅錢砸。」
李副官聽得一愣一愣。
「銅錢?」
蘇小暖點頭。
「越多人摸過越好。」
「師父說人氣重。」
「還有桃木。」
「符紙。」
「我畫的符,雖然只能擋風。」
「但他說正經的符能打鬼!」
她說得很認真。
可說到符紙,她自己也有點不確定。
畢竟她畫出來的平安符,茶棚老闆都嫌丑。
霍司霆卻沒有半點猶豫。
「李副官。」
「到!」
「全城搜集硃砂、雞血、黑狗血、銅錢、桃木、符紙。」
「把軍械師叫來。」
「讓他們把硃砂和雞血混進彈頭槽里,刺刀也要處理。」
李副官一怔。
「大帥,子彈這樣改,容易炸膛。」
霍司霆看著那個還在笑的死士,咬牙說道。
「那就試到不炸為止!」
李副官後背一緊。
「是!」
霍司霆又補了一句。
「糧倉里的兵,先退到火線後。」
「所有火把不要滅。」
「被黑水碰過的人,立刻隔開。」
李副官立刻吩咐人去辦。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士兵們這才像找到一點活路。
看不見的鬼,比槍炮更讓人發虛。
但只要大帥還在下令,他們就還能站得住。
蘇小暖蹲在旁邊,把受傷的手放到嘴邊吹。
她疼得眼眶發紅。
霍司霆走到她面前。
「軍事,手給我看看。」
蘇小暖把手往身後藏。
「沒事!」
她說沒事的時候,聲音都發顫。
霍司霆沒有拆穿。
他從懷裡拿出一塊乾淨帕子,遞給她。
「先包上吧!別感染了!」
蘇小暖看著那塊帕子。
挺乾淨。
不像她道觀里的破布。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
「不要錢吧?」
霍司霆沉默了一下。
「不用。」
蘇小暖鬆了口氣。
她把帕子笨手笨腳纏在手上。
纏了兩圈,又覺得不牢。
霍司霆看不下去,親自幫她系好。
蘇小暖低著頭,沒說話。
她以前總覺得大人說話都不算話。
師父除外。
師父雖然討飯不行,但從不騙她。
現在這個大帥,好像也不太騙人。
至少飯是真的。
帕子也是真的。
她小聲嘀咕。
「那我剛才打那個髒東西,是不是也可以加菜?」
霍司霆手指一頓。
李副官正好回來,聽見這句,差點沒繃住。
霍司霆卻點頭。
「算。」
蘇小暖眼睛亮了一點,立刻覺得手沒那麼疼了。
那個沒動靜的死士被拖遠。
另一個死士被火把圍住。
他肚子裡的笑聲還沒停。
只是比剛才低了一點。
像在等,又像在聽。
霍司霆盯著他。
「能審嗎?」
蘇小暖搖頭。
「裡面的東西不想讓他說。」
這話一出,霍司霆心底一沉。
不想讓他說?
這就說明,這些長毛死士背後有主使。
而且這個主使懂這些髒東西。
遠處腳步聲傳來。
一個傳令兵跑得滿頭大汗,手裡拿著一張黑紙。
「大帥!」
李副官皺眉。
「硃砂呢?」
傳令兵喘得說不出話。
霍司霆抬手。
「慢慢說。」
傳令兵咽了口唾沫。
「城中最大的硃砂鋪,空了。」
「掌柜一家不見了。」
「庫房裡的硃砂、符紙、桃木,全都被搬走了。」
李副官臉色變了。
「怎麼會這樣?誰幹的?」
傳令兵把那張黑紙遞上來。
「只留下這個。」
霍司霆接過黑紙。
紙面很硬,像被血浸過又曬乾。
上面畫著一隻夜鳥。
鳥頭低垂,雙翼張開。
夜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