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清水秀,鬱鬱蔥蔥。
平城郊外,一座沒名的野山上,修著一座破破爛爛的道觀。
說是道觀,無非是因為那歪斜的木門上面,掛著一個八卦的牌子。
這破門破到什麼程度?
風一吹,門先開。
再一吹,門自己又關上。
不知道的,還以為觀里有什麼高深的陣法。
其實,就是門軸壞了!
這道觀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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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山沒名,觀也懶得取名。
所以,叫無名觀!
此刻,伙房裡,土灶旁邊趴著一個姑娘。
姑娘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道袍,頭髮用木簪隨便一挽,看起來,很隨意。
她臉蛋生得極好,就是臉色不太好。
餓的!
蘇小暖消瘦的身子半趴在灶台上,手指扒拉著空鍋,眼神都發直了。
「餓!」
「餓死我了!」
「臭師父!」
「壞師父!」
「說好下山討糧,五天了還不回來!」
她把鍋蓋掀開,裡面乾乾淨淨,連鍋巴都沒有。
蘇小暖盯著鍋看了半天,不死心,又把腦袋伸進去聞了聞。
連點兒剩味兒都沒有!
「我要饅頭!」
「我要燒雞!」
「我要紅燒肉!」
每說一個,她就咽一下口水。
咽到最後,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蘇小暖低頭看著肚子,認真商量。
「你別叫了啊!」
「再叫也沒有!」
肚子又咕嚕一聲。
蘇小暖急了。
「你還頂嘴?」
她伸手拍了拍肚皮。
沒用,更餓了。
蘇小暖在灶台上翻了個身,嘴裡繼續罵。
「什麼入道門就能吃飽。」
「騙子!」
「還讓我背道德經。」
「那玩意兒能頂飯嗎?」
「我背一遍,餓一遍。」
「背兩遍,餓兩遍。」
「背到現在,飯沒見著,道德倒是快被我忘沒了!」
她越想越委屈。
當年她六歲,爹娘半路餓死,她跟著流民走,走著走著就散了。
後來餓暈在山腳,被師父撿回來。
老頭兒看她能扛一捆柴,還能扛兩袋米,當場眼睛就亮了。
說什麼天生道骨,說什麼與道有緣。
最後一句最管用。
「入我道門,管飯!」
蘇小暖就欣然答應了,一跟就是十幾年!
剛開始還行。
山裡有存糧,地里能種菜。
老頭兒吃半碗,她吃一盆。
老頭兒喝一碗粥,她喝一鍋。
師父一開始還誇她身體好。
後來,不誇了!
每天蹲在糧缸旁邊嘆氣。
糧缸比他臉還乾淨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蘇小暖的飯量越來越大。
道觀也越來越窮。
最後老頭兒沒法子,只能重新支起算命幡,拿著拂塵下山。
臨走前還裝得很穩。
「小暖啊,為師去去就回!」
「少則一日,多則三日!」
「你在觀中清修,不可貪嘴,聽到了嗎?」
蘇小暖當時抱著碗點頭,尋思著師父回來,就能吃飽飯了。
可現在五天過去了。
人沒回來,米也沒回來。
她覺得師父不是去討糧了。
可能是被糧討走了。
「不行!」
她撐著灶台站起來。
腿有點軟,人也在晃,但眼神很堅定。
「再等下去,我就要變成餓死鬼了。」
「我得去找師父!」
說完,她果斷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
把空鍋蓋蓋好。
想了想,又把鍋蓋掀開。
萬一回來時裡面自己長飯呢?
不蓋,長得會快點!
蘇小暖很滿意自己的聰明才智。
然後,高興的下山。
山路不好走。
她走得也不快。
主要是餓!
走兩步,看一眼樹,走兩步,又看一眼草。
最後盯著一塊石頭看了半天。
「你長得有點像饅頭。」
石頭沒法說話。
蘇小暖伸手摸了摸,搖頭。
「不行!」
「硬!」
「咬了費牙!」
她繼續往下走。
半山腰遇見一個樵夫。
樵夫揹著柴,正低頭趕路。
蘇小暖眼睛一亮。
有人!
有人就有飯!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道袍,又把木簪扶正,學著師父平時那副樣子,雙手一背。
樵夫抬頭看她。
蘇小暖臉一紅,清了清嗓子。
「這位道友!」
樵夫愣了愣。
「啥?」
蘇小暖認真道:「貧道觀你印堂發黑,今日恐有血光之災啊!」
這話是她跟師父學的。
師父說了,討飯不能直接討,要講手藝。
先嚇一嚇,然後再開口,成功的機率會高些。
樵夫聽完,臉色果然變了。
蘇小暖心裡一喜。
有戲!
然後樵夫掄起柴刀。
「哪來的小騙子?」
蘇小暖:「?」
她往後退半步。
「不是,我還沒說完呢!」
樵夫舉著柴刀。
「我天天砍柴,哪天沒血光?手上全是口子!」
蘇小暖低頭一看。
還真是!
她腦子當時就卡住了。
師父沒教這種情況怎麼辦啊?
樵夫瞪她。
「年紀輕輕不學好,學人家騙錢?」
蘇小暖急忙擺手。
「我不要錢。」
樵夫一愣。
蘇小暖眼神發亮。
「你有饅頭嗎?」
樵夫沉默了。
片刻後,罵了一句晦氣,揹著柴就走。
蘇小暖追了兩步。
「沒有饅頭,窩頭也行啊!」
樵夫走得更快了。
蘇小暖站在原地,摸著肚子。
第一次討飯,失敗!
原因,不明!
她想了半天,覺得可能是開場白不夠准。
下次得換一句。
到了山腳,路邊有個茶棚。
裡面坐了幾個穿長衫的人。
桌上有餅,有茶,還有一盤花生米。
蘇小暖的眼睛,當場就不會動了。
她走過去,站在桌邊。
幾個客人抬頭看她。
蘇小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說法。
「幾位道友,貧道會畫符。」
一個客人笑了。
「小道姑,你畫符能幹啥?」
蘇小暖想了想,誠實道:「貼門上,能擋風!」
茶棚安靜了一下。
然後幾個人哈哈大笑。
蘇小暖沒覺得哪裡不對,那符確實能擋風!
師父說她畫符沒靈氣,她不服。
於是貼了三張在破門縫上,風真的小了。
她覺得自己是有本事的!
一個穿長衫的男人逗她。
「那你給我畫一張唄!」
蘇小暖眼睛又亮。
「管飯嗎?」
男人一拍桌子。
「畫得好就管!」
蘇小暖立刻坐下,拿起桌上的毛筆。
茶棚老闆遞來一張草紙。
蘇小暖提筆,下筆很穩,畫得也快。
可這張符畫的,歪歪扭扭。
旁邊幾個人湊過來看。
有人問:「這畫的啥?」
蘇小暖回答:「平安符。」
那人指著符中間一坨黑墨。
「這又是啥?」
蘇小暖沉默了一下。
「剛才太餓,手抖,墨滴上去了。」
「但問題不大!」
「越黑,越辟邪!」
幾個人聞言,又哈哈大笑起來。
長衫男人拿著符看了半天,最後從盤子裡拿起一顆花生,遞給蘇小暖。
「來,賞你的!」
蘇小暖盯著那顆花生。
再看看盤餅。
「就一顆?」
男人撇嘴點頭。
「嗯!」
蘇小暖不理解。
「我畫了這麼大一張。」
「你給這么小一顆?」
男人笑道:「你這符也就值這個。」
蘇小暖低頭看符,又看了看花生。
突然覺得師父這門手藝,很不值錢!
她把花生放進嘴裡。
還沒嚼出味,就沒了。
這一下子,更餓了!
茶棚老闆看她可憐,給她倒了碗茶。
「小道姑,喝口水吧。」
蘇小暖接過來,一口喝完。
然後看著老闆。
「能續嗎?」
老闆點頭。
於是,蘇小暖連喝了七碗。
肚子是鼓了,可更難受了。
她扶著桌子站起來,眼神比剛才還直。
茶棚老闆見狀,趕緊把餅收了。
蘇小暖看了看,沒搶。
師父說過,不能搶別人的飯。
別人也餓!
她只能咽口水。
繼續往城裡走。
城門附近,她看見門口有兩個兵。
腰上別著槍,臉上寫滿了不好惹。
蘇小暖不怕槍,走過去,很有禮貌。
「二位道友,請問城裡哪裡能討飯?」
兩個兵聞言一愣,相互對視一眼。
其中一個上下打量她。
「討飯?」
蘇小暖點頭。
「嗯,最好是大碗飯。」
另一個兵樂了。
「你這模樣,去唱戲都比討飯強。」
蘇小暖皺眉。
「唱戲管飯嗎?」
「管啊!」
蘇小暖眼睛亮。
「幾碗?」
兩個兵被問住了。
「這誰知道?」
蘇小暖有些失望。
「不確定的飯,不能信!」
說完,她就想進城。
兵給他攔住,上下審視著她。
「路引呢?」
蘇小暖眨眼。
「什麼引?」
「路引。」
「路還要引?」
「……」
兩個兵臉上的笑沒了。
蘇小暖很認真地解釋:「我自己會走,路不用引。」
兩個兵沉默。
一個兵罵道:「哪來的傻道姑?」
蘇小暖一聽,不高興了。
「我不傻!我師父說我只是想事慢!」
兵揮手趕她,顯然不想再跟她糾纏。
「沒路引不許進。」
蘇小暖站在城門口,看著裡面。
裡面有人正雙手揭開一個大蒸籠。
白白胖胖的包子,冒著熱氣。
她的腳往前挪了一點。
槍口也往前抬了一點。
蘇小暖撇了撇嘴,極不情願的把腳收了回去。
她不是怕槍,她是怕一動手,把人打壞了。
師父說了,山下的人脆,不能隨便碰。
沒辦法,她只好繞著城牆走。
走著走著,看見一個狗洞。
她蹲下來比了比,好像能進。
就是道袍可能會髒。
蘇小暖猶豫了一下,可這時候,肚子叫了。
她立刻趴下。
「祖師爺莫怪。」
「弟子這是為了活命!」
說完,就往狗洞裡鑽。
可剛鑽到一半,卡住了。
她人雖然消瘦,可卡住的部位,是胸口。
蘇小暖趴在地上,臉貼著泥,整個人沉默了。
她此刻的狀態是,往後退,退不出去。
往前拱,拱不出來。
城牆另一頭,一條黃狗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看見自己的洞被占了。
黃狗愣住。
蘇小暖也愣住。
一人一狗對視起來。
黃狗叫了一聲。
「汪!」
蘇小暖小聲道:「噓!別叫!我借過一下!」
黃狗不聽,叫得更大聲了。
城門口兩個兵聽見動靜跑來。
看見蘇小暖卡在狗洞裡,先是一愣,隨後笑得槍都差點掉了。
「哈哈哈哈!」
「小道姑,你還說你不傻?」
蘇小暖臉紅到耳根。
「我只是判斷失誤。」
兩個兵想搭把手,把她給拖出來。
一個人拉胳膊,一個人拉腿。
拉半天沒拉動。
蘇小暖趴在地上提醒。
「你們使點勁啊!」
兵咬牙。
「已經使了!」
蘇小暖想了想。
「那我自己來!」
她雙手往地上一撐。
「轟」的一聲。
狗洞旁邊的土牆直接倒塌。
蘇小暖整個人從洞裡出來,神閒氣定地拍著身上的土。
兩個兵和黃狗都不叫了。
空氣很靜。
蘇小暖低著頭,突然意識到什麼。
「這牆......也太脆了,我...我賠不起啊!」
兩個兵看著塌掉的牆,再看蘇小暖。
其中一個咽了口唾沫。
「你……你走!」
蘇小暖抬頭,眼前一亮。
「我能進城了?」
兩個兵被她這個動作嚇了一跳,趕忙端起槍,同時後退了一步。
「快走!!」
蘇小暖天真無邪地點了點頭,快步向城內跑去。
一邊跑,她一邊在腦子裡慶幸。
多虧了自己想到鑽洞的法子!
想順利進城啊,還是得靠自己這聰明的小腦袋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