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打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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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鬼潮退了。
城外留下滿地焦黑的屍塊,還有沒散乾淨的陰氣。
城門後,十幾個守門漢子被抬下來。
有人肩骨碎了,仍死死抱著頂門木不撒手。
郎中蹲在旁邊罵。
「鬆手!你抱你爹呢?」
那漢子咧嘴笑,滿口血。
「我爹沒這木頭硬。」
郎中手上動作停了停,隨後罵得更凶。
「還貧?等會兒給你縫針你就老實了!」
「老子比木頭硬!」
「閉嘴!」
聚義堂的人把傷員往回抬。
城內百姓站在街邊,沒人說話。
一個小女孩抱著半個炊餅,看著被抬過的江湖漢子。
那漢子少了條胳膊,臉上卻還掛著笑,看到小女孩,抬了抬下巴。
「丫頭,別哭啊,叔剛才砍了倆。」
小女孩把炊餅遞過去。
漢子愣了下,沒接。
旁邊另一個傷員笑罵。
「接啊,人家姑娘賞你的!」
漢子低頭咬了一口。
餅涼了,硬得硌牙。
他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
第二天,鬼潮又來了。
這次它們繞到了西牆。
聚義堂的人剛補好的牆垛,被撞門鬼撞塌半邊。
輕功瘦猴帶著三個人踩著屋簷過去,拿鐵鏈纏住一隻攀牆鬼,四個人同時往下拽。
鬼被拖下牆頭,瘦猴自己也被帶了下去。
他在半空還喊。
「老子這回落地夠不夠風度?」
可惜,沒人回答。
鐵鏈盡頭,隨即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
城頭上的人紅著眼,把火油罐全砸了下去。
第三天,南門失火。
第四天,城裡開始缺藥。
第五天,聚義堂點名時,前院站著的人少了許多。
洛依然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酒罈。
她點一個名字,旁邊說書人就在冊子上劃一道。
「張老三。」
沒人應。
「瘦猴。」
沒人應。
「劉鐵柱。」
一個斷了半邊耳朵的漢子舉手。
「在呢!」
洛依然看過去。
「你不是守北牆的嗎?」
「換班了。」
「誰讓你換的?」
劉鐵柱撓頭。
「北牆沒啥鬼,我來南邊熱鬧熱鬧。」
郎中在後面冷笑。
「屁話,北牆塌的時候他把兩個傷員揹回來,自己摔溝里了,腦子摔得更不好使了!」
院子裡有人笑。
洛依然也笑了,拍了拍酒罈。
「行,活著就行!」
她仰頭喝了一口,酒水順著下巴滑到衣領里。
沒人看到她把罈子放下時,掌心在發抖。
劉年卻是看到了。
她背過身,手在衣擺上擦了幾下,沒擦乾淨。
那不是酒。
是血。
她手心被刀柄磨爛了,舊傷沒合,新傷又壓上去。
現實里的五姐站在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現在白皙修長,能握寒雨,也能握酒罈。
可幻境裡的那雙手,已經血肉翻卷。
三姐忍不住輕嘆一聲:「有時候扛久了,旁人便忘了她也會疼。」
第六天夜裡,阿牛帶著十幾個年輕弟子從城外運回了三車糧。
回來時,他肩上扛著個比他高半頭的傷員,後背被鬼爪撕開三道口子。
他把人放到郎中面前,轉身又要走。
洛依然攔住他。
「站住。」
阿牛腳步停下。
「少東家,東門還缺人。」
洛依然看著他的後背。
「糧哪來的?」
阿牛低頭不語。
「說話!」
「從......別城的地主家......搶來的!」
阿牛不敢動,知道這下要挨批了。
洛依然走過去,抬手想拍他腦袋。
手到半空,看到他滿身傷,又改成拍肩。
「阿牛!」
「在!」
「像個真爺們兒了啊!」
阿牛猛地抬頭。
洛依然扯了扯嘴角。
「你這弟弟,我認可了!」
阿牛眼睛當場紅透,嘴唇抖了半天。
「但是記住!以後不許再搶活人的東西!地主也不行!知道了嗎?」
「少東家……」
洛依然皺眉。
「叫姐姐。」
阿牛吸了吸鼻子。
「少東家。」
洛依然抬腳踹他。
阿牛抱頭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咧嘴笑。
那笑又傻又亮。
第七天。
城裡還是撐不住了。
城牆破得像被狗啃過,四處都是臨時釘上去的木板。
內城祠堂擠滿百姓。
孩子哭到沒力氣,只剩小聲抽抽。
糧袋見底,藥櫃空了三層。
聚義堂大堂里,地圖攤在桌上。
紅圈密得讓人不想看第二眼。
絡腮鬍鏢師半邊身子纏著繃帶,鐵匠胳膊吊著,郎中眼底發黑,阿牛站在門口,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
有人問:「楚將軍那邊有信了嗎?」
這句話一出,堂里不少人抬頭。
這幾天,全城都在傳。
北邊那位楚將軍會來。
他會帶兵來救武道城。
他麾下還有個啞巴將軍,銀甲長槍,鬼見了都要繞路。
洛依然站在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
「會來的!」
她說得乾脆。
大堂里鬆了口氣。
有人咧嘴。
「我就說嘛,朝廷總不能全是窩囊廢。」
「等楚將軍來了,咱們跟她們前後夾擊,把城外那幫鬼東西剁碎餵狗。」
「狗都不吃吧?」
「你還挑上了?」
笑聲起了片刻。
阿牛站在門口,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看著洛依然。
洛依然也看了他一眼。
很快移開。
劉年注意到了。
崇元也注意到了。
幻境畫面前幾日裡,阿牛曾帶人出去探過訊息。
楚將軍的軍隊在另一座城。
距離武道城,快馬都要數日。
更何況如今四面鬼禍,道路斷絕。
援軍是來不了的。
洛依然知道。
阿牛也知道。
但大堂里這些人不知道,或者,他們裝作不知道......
夜更深了。
外頭的鬼嘯暫時遠去。
聚義堂點起了所有燈。
洛依然把地圖捲起來,放到桌邊。
「不能再守了。」
她繼續道:「東邊小路還能走,過黑水溝,進山!山裡有舊獵道,可以繞到南州。婦孺先走,傷員能抬的抬,抬不了的做擔架。」
絡腮鬍鏢師抬頭。
「那城呢?」
洛依然拿起酒罈,倒了半碗。
「城是死的,人是活得,以後......再打回來!」
鐵匠皺眉。
「少東家,你這話聽著不像你。」
洛依然沒理他。
「明日天亮前撤!聚義堂分三隊,阿牛帶一隊護百姓,郎中跟著。鏢師帶第二隊押後,鐵匠把能用的刀全分了。」
阿牛往前邁了半步。
「那你呢?」
洛依然端起酒碗,喝了口。
「我留下。」
大堂里的燈芯啪地爆了下。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
「城外那群狗東西要的是人氣!沒人拖住,它們會追上來。」
絡腮鬍鏢師臉色變了。
「拖?怎麼拖?」
洛依然拍了拍腰間雙匕,沒說話。
鐵匠把桌子拍得震響。
「我不同意!」
郎中也把藥箱往地上一砸。
「你要是留下,那我也不走,我還得給你治傷呢!」
阿牛臉上血色退乾淨。
「少東家,我也不同意。」
洛依然看他。
「輪得到你同意?」
阿牛梗著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沒落下來。
「那你打死我!打死我也不同意!」
洛依然的手停在酒罈邊。
大堂里,一個接一個的人站了起來。
絡腮鬍鏢師拔出刀,刀刃缺了好幾個口。
「我也不同意。」
鐵匠抓起錘子。
「算我一個。」
郎中冷著臉,把藥箱重新背上。
「你要死,也得先排隊。我這兒傷號多著呢。」
說書人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裡。
「你金鈴女俠的名字,我不會寫!寫不上去!」
洛依然看著他們,眉頭慢慢皺緊。
「你們想幹什麼?」
換做往日,金鈴女俠的一聲吼,台下必然被喝退。
可這次,沒人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