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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阿牛的執念

  畫面再次亮起的時候,劉年聞到了黃土和馬糞的味道。

  腳下是條官道,兩邊儘是野草,遠處的山丘光禿禿的,連片像樣的樹都看不見。

  十八歲的洛依然揹著包袱走在路中間,步子邁得很大。

  畢竟是頭一次出家門,闖蕩江湖的新鮮勁兒,這會兒正濃!

  走了大半天,她突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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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了摸腰間的錢袋子,臉色變了。

  癟的。

  她把袋子翻過來抖了抖,連個銅板的影子都沒有。

  昨晚住的那間客棧,掌柜笑眯眯地端茶倒水,鬧半天打的是這個主意!

  「狗東西!」

  她罵了一句,臉上都是懊惱。

  劉年站在三步開外看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兜里沒錢但面子不能丟,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裡咽的勁兒,跟他當年送外賣時在路邊啃饅頭,又不敢讓同學看見的德行,一模一樣。

  洛依然餓了兩頓,到第三頓的時候腿開始打晃。

  但她路過一個院子,聽見裡頭有女人在哭喊。

  她的腿不晃了。

  銅鈴一響。

  人影已經翻過了土牆。

  村裡頭三個穿短褐的漢子正拽著一個婦人往牛車上拖,婦人懷裡的孩子嚎得撕心裂肺。

  洛依然沒問緣由,寒雨出鞘,刀背拍在第一個人的後脖頸上。

  那人眼珠一翻,直挺挺地倒下去。

  第二個轉身,看見一個紅衣姑娘站在三步外,手裡的匕首還在滴水。

  水不是水,是他兄弟後腦勺磕出來的血。

  「你,你誰啊?」

  洛依然歪了歪頭。

  銅鈴又響了一下。

  等第三個漢子反應過來的時候,前兩個已經趴在了地上了。

  他扔下婦人就跑,洛依然也沒追,蹲下來幫婦人拍了拍身上的土。

  婦人抱著孩子磕頭,洛依然卻擺擺手,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可她剛站起來,肚子卻不合時宜的叫了。

  聲音還挺大!

  婦人愣了愣,轉身跑回屋裡,端出來半碗糙米飯和一碟鹹菜。

  飯是冷的,菜是隔夜的。

  洛依然蹲在院子的碾子上,三口扒完,連碟子底的鹽粒都舔乾淨了。

  吃完抹嘴,拍拍屁股走人。

  劉年看著這一幕,喉結動了動。

  他發現自己說不出「死要面子」這四個字了。

  因為他忽然明白,五姐當年不是在裝大俠。

  她就是大俠!

  天生的大俠!

  只不過,是個吃不飽飯的大俠。

  畫面往前推。

  三天的光景被壓縮成幾個片段。

  山匪窩子門口躺了七八個人,洛依然的袖子撕了一截當繃帶纏在小臂上。

  黑店的招牌被她一腳踹斷,掌柜的捂著鼻子在地上打滾。

  惡霸的院子裡雞飛狗跳,圍觀的百姓們不吐不快,但洛依然,卻低著頭離開了,頭都沒回。

  每一次出手都乾淨利落。

  每一次之後都兩手空空。

  她不收錢,不收謝禮,連人家塞過來的乾糧都推回去。

  倒不是清高。

  是她覺得不值當。

  幫個忙而已,收人家東西算什麼道理?

  所以三天下來,她打翻了半條路的混蛋,自己卻餓得眼冒金星。

  畫面跳轉。

  一座破廟。

  雨下得又急又密,廟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雨水順著椽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

  廟裡擠了二十多個人。

  有扛貨的鏢師,背劍的遊俠,拎著旗幡的說書人,還有一個蹲在角落翻藥箱的瘦子,看打扮是個郎中。

  他們都被山匪擄過,貨物散了,銀子沒了,好幾個人身上還帶著傷。

  洛依然是追著山匪的腳印找過來的。

  她到的時候,山匪已經跑了。

  留下這幫人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

  洛依然挨個割繩子。

  割到鏢頭的時候,這個絡腮鬍子看著她手腕上的銅鈴發了會兒呆。

  「姑娘,敢問尊姓大名?」

  「洛依然。」

  「哪裡人?」

  「武道城,洛家武館!」

  鏢頭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個水囊遞過去。

  洛依然接過來灌了一口,眉頭一挑。

  不是水,是酒!

  辣得她呲牙,但眼睛卻亮了。

  「往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鏢頭抱了個拳。

  洛依然把水囊還回去,想了想。

  「請我喝酒吃肉就行。」

  說書人在角落裡聽得真切,膝蓋上攤著的話本子翻了一頁,提筆蘸了蘸口水,在空白處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

  「金鈴女俠!」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破廟門口往外張望的紅衣姑娘,手腕上的銅鈴被雨聲襯得格外清脆。

  這個名號,從這一刻,就這麼傳出去了。

  畫面再跳。

  這一跳,跳到了一張酒桌上。

  山匪頭目設的鴻門宴。

  大堂里擺了八張桌子,烤羊腿、鹵豬頭、女兒紅。

  堂中央燒著炭盆,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長。

  洛依然坐在主位。

  她進門的時候就聞到了酒里的味道。

  不對勁!

  蒙汗藥摻得不多,但她從小在武館泡大的,洛長風給她灌過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練抗性,這點劑量跟白開水沒區別。

  但她沒揭穿。

  她端起碗,灌了半壇下去。

  山匪頭目看她喝了,邪淫的笑容掛在臉上,眼神一遞。

  左邊三個人同時翻桌站起來,右邊兩個拔了短刀。

  後門也響了,湧進來五六個人堵住退路。

  洛依然放下酒碗。

  擦了擦嘴角。

  微微一笑,銅鈴炸響。

  第一聲,她人已經不在椅子上了。

  桌面被她踩塌,碗碟飛起來的瞬間,寒雨從袖中滑出,刃尖貼著第一個人的手腕划過去。

  那人握刀的手還保持著劈砍的姿勢,但刀已經不在了,連同著三根手指頭,飛到了空中。

  第二聲,凜冬出鞘。

  她整個人矮身從桌底穿過去,腳尖蹬地彈起,膝蓋撞進對面那個壯漢的胸口。

  壯漢飛出去,後背撞翻了炭盆,火星子濺了一地。

  從第三聲開始,劉年就數不過來了。

  鈴聲連成了片。

  桌椅碎裂聲、骨頭錯位聲、兵器落地聲,全攪在了一起。

  她的身法不是簡單的輕功飄逸,而是貼著地面在蛇行,快到殘影疊了三四層。

  寒雨割斷兵刃,凜冬碎骨裂膝。

  前後不到二十息,大堂里能站著的只剩她一個。

  三十多個山匪,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洛依然站在大堂中間,拎起一壇沒被打翻的女兒紅,咬開泥封,仰頭灌了三大口。

  酒水順著她的下巴淌進衣領。

  她抹了一把嘴,朝門外看了一眼。

  破廟裡跟來的那些人,全擠在門口,一個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傻站著幹嘛?」洛依然晃了晃手裡的酒罈。

  「進來喝啊!」

  這一場之後,跟在她身後的人,從二十來個,變成了五十多個。

  不是她招的。

  是他們自己跟來的。

  畫面暗了下去。

  再亮的時候,空氣里的味道全變了。

  血腥,腐爛。

  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酸臭,像塞了幾個月的垃圾桶被太陽曬透了。

  一個村子。

  不對,應該說,曾經是個村子。

  院牆還在,門板還在,門口的石磨還在。

  但人沒了。

  只剩下了皚皚白骨。

  白骨散落在街道上。

  牆根底下,水井旁邊,門檻上。

  有大的,有小的。

  有的保持著奔跑的姿態,有的蜷縮成一團。

  每一具骨架上,肉都被啃得乾乾淨淨。

  劉年的胃翻了一下。

  他見過鬼,見過屍煞,見過被煞氣腐蝕的空間。

  但他沒見過這個。

  一整個村子的人,被什麼東西當成了食物。

  五姐站在他前面,背影沒有動。

  但劉年注意到,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搭上了腰間匕首的柄。

  畫面里,十八歲的洛依然站在村口,臉色很難看。

  跟在她身後的鏢師蹲下來檢查了一具白骨,凝重地搖了搖頭。

  「不是人幹的。」

  「什麼意思?」

  「牙印不對。」鏢師指著骨頭上的痕跡。

  「人的牙是平的,這個……是尖的。咬合力比虎豹都大,而且是活生生啃下來的。」

  夜裡,井口的半具吊著的屍體動了。

  繩子沒斷,屍體自己爬上來的。

  它的腦袋歪在肩膀上,眼窩是空的,嘴巴咧的很大,露出兩排尖得不像話的牙。

  第一個衝上去的遊俠,劍劈在它脖子上。

  劍彈開了。

  它的手插進了遊俠的胸口,像掏袋子一樣把心臟拽了出來。

  四周炸了鍋。

  有人喊,有人叫,有人轉身就跑。

  洛依然也慌了。

  她的手在抖,她承認,從出生到現在,她打過惡霸、打過山匪、打過踢館的混蛋,從來沒怕過。

  但眼前這東西,不是人!

  江湖上所有的規矩和經驗,在這一刻全作廢了。

  惡鬼啃食掉了那顆還在跳的心臟,轉過頭來,空洞的眼窩對準了洛依然。

  然後,它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像是在猶豫。

  它盯著洛依然手腕上的銅鈴。

  鈴聲頓時響了起來。

  不是洛依然在動,是鈴自己在響。

  叮鈴鈴的聲音跟之前不一樣,沉了幾分,隱約間帶著燙人的熱氣。

  惡鬼往後退了半步。

  洛依然發現了異常,陷入了疑惑。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又看了看腰間的寒雨和凜冬。

  這是......

  師父往這些東西里加了什麼?

  她來不及細想。

  惡鬼最終還是撲了過來。

  她拔出寒雨。

  匕首划過惡鬼的小臂,這一次,沒有彈開。

  刃口切進了灰黑色的皮肉,冒出一縷青煙。

  惡鬼發出一聲尖叫。

  洛依然愣住了。

  它疼了?能被傷到?

  洛依然眼前一亮。

  恐懼被她塞回了肚子,此刻的表情,就跟洛長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硬氣!

  可就在這時,惡鬼怒了!

  反手抓住她的左臂,尖牙一口就咬了下去。

  肉被撕開。

  骨頭都露出來了。

  洛依然悶哼一聲,咬著牙,右手攥緊寒雨,對準惡鬼的眼窩,一刀捅了進去。

  匕首沒到了柄底。

  惡鬼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拖著它,一步一步走到村口的槐樹下,把它釘在了樹幹上。

  手鬆開的時候,她的左臂已經血肉模糊。

  倖存的人圍過來,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空白。

  有人的膝蓋在發軟,有人已經坐在了地上。

  說書人攥著話本子的手指是白的。

  他看著洛依然那條血淋淋的胳膊,嘴巴張了好幾次,說不出話來。

  洛依然靠在槐樹上,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她偏過頭去看那個釘在樹上的東西。

  還在動!手指還在抓撓樹皮,但它走不了了,匕首把它鎖死在了原地。

  洛依然忽然想起了臨別前,師父在門口說的最後那句話。

  「丫頭,江湖不止有快意恩仇。」

  「也有人間疾苦。」

  她當時沒聽懂,但現在她懂了。

  畫面再次跳動,跳回了武館。

  洛長風坐在石墩上,聽完洛依然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看她的傷,因為洛依然用長袖把傷口遮得死死的。

  「陰氣上涌這事,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洛長風的聲音比平時老了十歲。

  「朝廷的那些人,自己都顧不上自己。」

  他站起來,走到兵器架旁邊,手指摸了摸架子上那杆布滿灰塵的長槍。

  「民間要是沒人站出來,百姓就只能等死!」

  洛依然看著師父的背影,銀牙一咬。

  「我來!」

  洛長風身體一顫,手停在槍桿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阿牛從後院跑出來,氣喘吁吁。

  他已經十三四歲了,個子躥了不少,但那張臉還是當年從雪地里扒出來的那個瘦猴的底子。

  「少東家!我也去!」

  洛依然聞言,瞪了他一眼。

  阿牛被她看得縮了縮脖子,但腳沒往後退。

  「少東家去哪,阿牛就去哪!」

  他的聲音在抖,拳頭卻攥得很緊。

  洛依然盯了他好一會兒,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她轉過身去,走向院門。

  走了沒幾步,扔下了一句話。

  「你負責聯絡各地的豪傑,別跟著我,礙事兒!」

  阿牛愣在原地。

  他低下頭,咧了咧嘴,把涌到眼眶裡的東西飛快地逼了回去。

  然後,挺直了背。

  「是!少東家!」

  畫面開始加速。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劉年看到洛依然帶著十幾個人穿過密林,夜襲一處亂葬崗。

  火把的光把周圍的墳包照得忽明忽暗,惡鬼從土裡鑽出來,嘴裡咬著碎骨頭。

  寒雨和凜冬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弧線。

  銅鈴聲連著慘叫聲,泥土被血泡軟了。

  三隻惡鬼!

  斬殺乾淨的時候,天快亮了。

  洛依然坐在墳堆上擦刀,全然不顧身上的傷。

  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從遠處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紙上全是血。

  洛依然眉頭一挑,接過信,展開看了一眼。

  她的手頓時僵住了。

  銅鈴,也停了。

  畫面在這裡,猛地定格。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劉年自己的呼吸聲,在這片死寂里,一下一下地響。

  他看向五姐。

  五姐的背影,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銅鈴掛在她的手腕上,也不再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