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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物是人非

  「阿……阿牛!」

  五姐的聲音,明顯帶著顫抖和難以置信。

  眼前這張臉,二十出頭,普普通通,擱人堆里絕對找不著。

  但這句少東家,絕對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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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歲那年,養父從城外的雪地里,扒拉回來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崽子,跟她當年被撿回來的時候一個德性。

  養父給他起了個名,叫阿牛。

  小崽子倒也爭氣,三天就能下地走,五天就跟著武館的師兄弟們扎馬步。

  可他死活不肯喊養父一聲爹,只叫恩人。

  也不喊她姐,只叫少東家。

  五姐拿他沒轍,揪過耳朵教過,摁著腦袋罵過,阿牛被她收拾完了,擦擦鼻涕,下回該怎麼喊還怎麼喊。

  這個稱呼,這個語調。

  就算把阿牛仍進一萬個人裡頭喊一嗓子,她也能一耳朵撈出來。

  「阿牛!」

  劉年只看見一道紅影掠過,五姐整個人撲上去,雙臂死死箍住阿牛的脖子,箍得年輕人身子都歪了。

  「我的好弟弟!」

  五姐的聲音悶在阿牛肩窩裡,鼻音濃得化不開。

  這一個擁抱,讓阿牛直接淚目。

  可他沒哭出來。

  下巴在抖。

  肩膀也在抖。

  整個人像是被繃到了極限的弓弦,只差最後那麼一哆嗦就得斷。

  「少東家,我……我終於見著您了!」

  劉年站在三步開外,鼻根發酸,眼眶發熱。

  他偏過頭,用力吸了口氣,把那股子上涌的情緒壓了回去。

  可心裡頭的疑問,像塊石頭墜在胃裡,怎麼也消化不了。

  五姐的弟弟,怎麼會在這兒?

  他為什麼變成了厲鬼?

  而且還是紅級!

  紅級啊!

  劉年太清楚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那得多深的執念,才能把一個人往紅級里逼?

  五姐抱了好一陣。

  肩膀起伏了幾輪,呼吸才慢慢平下來。

  鬆手的時候,她退了半步,手還搭在阿牛的肩上,生怕一鬆開,人就沒了。

  她抬起頭,直直地盯著阿牛的臉。

  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水。

  可那雙眼睛裡翻滾的東西,已經不光是重逢的喜了。

  「你……你怎麼回事?」

  「你怎麼變成厲鬼了?」

  她的手指在阿牛肩上收緊了一圈。

  「紅級……你怎麼是紅級?你的執念,為什麼這麼深?」

  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

  阿牛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他伸手擦了擦臉頰,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幾秒鐘的緩衝。

  然後他苦笑了。

  那笑容掛在一張二十出頭的臉上,卻老得不像話。

  「唉,當年被惡鬼殺了。」

  他的語氣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幾年後發現自己也變成了鬼,於是就在人間殺惡鬼唄!」

  五姐的手指猛地一僵。

  「無奈啊!」阿牛搓了搓手,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碰上了陽門的人,他們也不問青紅皂白,直接就給我禁錮了。」

  說到這,阿牛突然挺了挺胸脯,語氣里冒出一股子得意。

  「先不提這些了!少東家,我當年可沒給你丟人啊!那時候我可威風了,同類們,都叫我無相!」

  「等等!」

  五姐的聲音突然拔高,打斷了阿牛。

  她鬆開搭在阿牛肩上的手,往前逼了半步。

  「你說你被惡鬼殺了?」

  阿牛的笑僵在臉上。

  「那其他兄弟們呢?」

  五姐的聲音開始發顫,語速越來越快。

  「當年我守住城門,你們應該都跑了吧?百姓們呢?」

  她盯著阿牛的眼睛,像要從裡頭把答案硬挖出來。

  「難道後來……你們全都死了?」

  最後這幾字砸下來,阿牛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沒接話。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可這幾秒,比什麼都長。

  阿牛扭過頭去,看向腳下那片空地。

  碎磚頭,野草根,幾塊翹起來的石板,和一千年前的青磚大院沒任何關係。

  「少東家,您還記得這裡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

  「聚義堂啊!當年多少英雄好漢來投奔您?那時候……威風!我最崇拜您了!」

  他在岔開話題。

  五姐聽出來了。

  劉年也聽出來了。

  那些他不說的東西,比他說出來的,重一萬倍。

  「阿牛!」

  五姐叫了一聲,聲音沉下去。

  「告訴我,我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牛慢慢轉回頭來。

  他看著五姐,眼圈紅透了,眼底水光打著轉。

  嘴唇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像有千言萬語全堵在了嗓子眼裡,每一句都想說,每一句都說不出口。

  他站在那兒,身形忽然顯得特別單薄。

  明明是紅級厲鬼,這一刻看上去卻像個做錯了事不知道怎麼交代的弟弟。

  沉默了很久。

  阿牛終於開了口。

  「少東家。」

  「您……願不願意幫我完成執念?」

  五姐被這句話砸懵了。

  眼神也空了一瞬。

  下意識地,她點了點頭。

  可點完頭的那一剎那,她猛地反應過來,整個人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你的執念,到底是什麼!」

  阿牛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

  「少東家,幫我完成執念吧。」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疲倦。

  「我累了!想轉世投胎去了!」

  五姐的臉色霎時變了。

  她聽懂了。

  執念了結,魂飛魄散,六道輪迴。

  他要走了。

  話音剛落,阿牛的身體炸開一團白芒。

  光太亮了,劉年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他本能地抬手去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抬不起來了。

  腳下的地面在晃,不是地震那種晃法,而是像有人把整個世界攥在手裡擰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開始飛速的變。

  扭曲、翻轉、倒帶!

  所有人都被釘在了原地。

  只有五姐,她的身體還能動。

  她猛地衝出去,手伸向阿牛。

  五指張開,指尖差一寸就能夠到他的衣角。

  可阿牛在看著她。

  那雙眼睛紅得像淋了血,嘴唇彎著,輕輕搖了搖頭。

  五姐的手在半空中,滯住了。

  「少東家!」

  阿牛的聲音從白芒里傳出來,很遠,又很近。

  「我的執念……就是想讓你看到曾經的一切。」

  「想告訴您,後來怎麼樣了。」

  「您……自己看看吧!」

  劉年聽見這些話的時候,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自己曾經不止一次試探過五姐的執念。

  可每次提起來,五姐都是嘻嘻哈哈地把話題扯開。

  她不是不願意說。

  她是不敢!

  一個人死了一千多年,好不容易活在了當下,她不敢回頭看。

  而現在,她弟弟,替她掀開了那塊蓋子。

  景物還在倒轉。

  街道、建築、天空,全部碎成一條條光帶,向後倒卷。

  速度越來越快。

  快到劉年的眼睛跟不上,快到耳朵里只剩下風聲和某種極其遙遠的沉悶鼓點。

  然後,一切驟停!

  ......

  叮鈴鈴!

  一串銅鈴的聲響,清脆、乾淨,像山澗里的泉水砸在石頭上濺開的碎珠。

  劉年的眼前黑了一瞬,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一座武館門口。

  木質門樓,飛簷翹角,兩根柱子上纏著茂盛的藤蔓。

  門匾的漆還是新的,四個大字刷得端端正正。

  「洛家武館。」

  院子裡,陽光落了一地。

  一個魁梧的老武師盤腿坐在石墩上,左臂彎里窩著一團襁褓,右手捏著一串小銅鈴,有節奏地晃。

  鈴聲叮叮噹噹的,不急不緩。

  襁褓里的女娃子小得像只貓崽。

  一張臉白里透粉,眉眼還沒長開,可那雙眼珠子已經亮得出奇,骨碌碌地追著銅鈴轉,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老武師粗糙的臉上裂開一道笑紋。

  「真乖!」

  他把銅鈴放低了些,湊到女娃面前。

  女娃立刻伸出小手去夠,沒夠著,小臉皺成了一團,嘴一癟,就要哭。

  老武師趕緊把銅鈴往她手心裡塞。

  小手攥住了,立刻又咧嘴笑了。

  老武師的眼睛眯了起來,粗厚的手指將那串銅鈴上的紅繩繞了兩圈,輕輕系在女娃的手腕上。

  鈴鐺貼著那截細得不像話的小腕子,叮地響了一聲。

  「乖丫頭!」

  老武師的聲音很粗,可每個字都含著滾燙的溫度。

  「我是你師父,洛長風!」

  「從今往後,你就叫......洛依然!」